立夏在心里想了一下,大概想了两秒,说:"行。"
就这一个字,林潮生点了下头。
两个人一起去拿了外套,下楼。出公司,风刮过来,立夏把围巾绕了一圈,林潮生把外套拉链拉上,两个人往外走。
"吃什么。"立夏问。
"你说。"
"面。"
"行。"
两个人就这么说话,很短,很实,没有废话。立夏说面,林潮生说行,然后并排往附近的面馆走,肩膀挨着肩膀。
走廊上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走着走着,拼在一起了,又分开,再拼,再分。
面馆不大,就几张桌,暖和,窗上的玻璃蒸出来一层雾气,把外面的夜模糊了。
立夏在靠里的桌子坐下,林潮生在对面,服务员过来,两人各点了一碗面,林潮生加了份卤蛋,立夏没加。
等面的时候,两个人没说话,不是尴尬,就是不说,各自坐着。
立夏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在桌上磕了磕,磕整齐,放在桌上,林潮生看着他做这个动作,什么都没说。
立夏说:"你那个助理,今天叫你去开临时会。"
林潮生说:"嗯。"
"总监的会你让他们等了。"
"嗯。"
立夏抬起头,看着林潮生,说:"为什么。"
林潮生平静地和他对视,说:"你们那个会还没谈完。"
"谈完了。"立夏说,"你说差不多了。"
"差不多不是完。"林潮生说。
立夏没说话了,就看着他,林潮生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着。
面馆里别桌的人说着话,服务员端着盘子从旁边过去,热气从厨房里飘出来,整个小馆子蒸腾腾的,暖的。
林潮生说:"立夏,我问你个事。"
立夏说:"问。"
"你上次,"林潮生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说我们是同事。"
立夏说:"嗯。"
"你觉得,就是同事吗。"
这个问题落下来的时候,立夏的后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就那么一下,绷住,他把视线压低,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面上来了,服务员把两碗面放在桌上,说"您的面,慢用",转身走了。
热气从面碗里冒出来,把立夏和林潮生之间的空气弄得朦胧了一点。
立夏拿起筷子,说:"吃面。"
林潮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然后,他也拿起了筷子,说:"行,吃面。"
两个人低头吃面,不说话。面馆里别人的声音在周围,立夏把面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认真,认真到他知道自己其实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就是在吃,就是在用这碗面把林潮生那个问题压下去。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
他不能回答那个问题。
不是因为答案不存在,是因为那个答案,他没资格说出口。
---
吃完,两个人出来,风比进去之前大了。
立夏把围巾裹紧,往地铁站方向走。林潮生跟在旁边,没说话,就是跟着,走了一段。
到了路口,各走各的方向,立夏往左,林潮生的车在右边停车场。
立夏在路口停下来,说:"到了,你去吧。"
林潮生站在那里,看着他,说:"立夏。"
"嗯。"
"那个问题,"林潮生说,"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立夏看着他,路口的灯把两个人都照得很亮。
风吹过来,把林潮生的围巾吹起了一角,他没去按;就站在那里,看着立夏,眼神很稳,不追,不逼;就是等着,那种等是真的等,不是施压,是放在那里,等他什么时候想回答,就什么时候回答。
立夏把那个眼神接住了,没有移开,就那么对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了。"
三个字,什么都没承认,也什么都没否认。
林潮生点了下头,说:"路上小心。"
立夏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没回头。
但他知道林潮生在那里站着,站了很久,等他走进地铁站入口,才听见背后的脚步声动了。
他走下台阶,刷卡,过闸,站在站台上,风从隧道里涌出来。
他站稳,把手插进兜里。
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转着,你觉得就是同事吗。
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把它压下去,压了,又浮上来,再压,再浮。
他站在站台上,等车,灯把站台照得很白。
他低头,看着地面,地面的瓷砖有条细缝,从他左脚边延伸出去,很长,他不知道延伸到哪里,就看见眼前这一段。
列车进站,他跟着人流上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定,扶上拉环,车门关上,启动。
他靠着门,闭上眼睛,那个问题还在转。
但这次他没有压它,就让它转,转了一会儿,他在心里把答案找出来,放在那里,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然后重新盖上。
答案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但知道没有用。
他连难过都要排队,他的答案,也要排队。排到一个他没有资格拿出来的位置上,压着,等着,等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也许是没有的。
列车在地下飞速向前,轰轰隆隆。
他靠着门,被那个声音包着,手扶着拉环,随着车晃,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很稳。
就这么到站,出去,走回胡同,走进楼道,上楼,开门,进屋。
他把外套挂好,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压了最后一遍,压完,躺下来,把灯关掉。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楼上那对夫妻今天安静,外面风声也小,就是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把心跳也压下去。
然后睡了。
---
那晚林潮生在路口站了很久。
他看着立夏走进地铁站入口,消失,然后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风把他围巾吹起来,他用手按住,低头走,走到车边,开门,坐进去,把车门带上。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就坐着,手放在方向盘上,想起立夏说的那三个字——"我知道了"。
不是答案,但也不是拒绝。
他把这三个字放在心里,想了一会儿,发动车,开出停车场,汇入夜里的车流,往家走。
他可以等。
他等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