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差五分,立夏到小会议室的时候,林潮生已经在了。
笔记本开着,旁边放着两杯咖啡。
一杯他自己的,另一杯放在立夏那边的位置,美式,没加糖,就那么放着。
立夏在对面坐下,看了眼那杯咖啡,没说什么,把电脑打开。
林潮生说:"不喝可以不喝,就是顺手带了。"
"嗯。"立夏把咖啡拿过来,放在手边,打开架构文档,问:"从哪里开始说。"
林潮生把椅子转过来,朝他这边,把自己的电脑推到中间,说:"从数据层开始,我这边有个想法,你看看合不合理。"
立夏把屏幕朝他转了一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份文档。
林潮生开始说他的思路,说得很细,每个节点都有逻辑。
立夏听着,偶尔插一句,问一个细节,林潮生答,他再问,就这么来回。
两个人说得都不快,但说的每一句都是实的,没有废话,不绕弯子。
立夏发现跟林潮生谈技术上的事,比跟别人谈要省力——他不用解释太多前提,说半句,林潮生就接上了,而且接的方向是对的,不用再纠偏,就顺着往下走。
他们谈了将近四十分钟,把架构的主干过了一遍。
立夏在文档里做了几处标注,林潮生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写字的时候用钢笔,字很小,立夏没留意看写的什么。
"这里有个地方,"立夏指着屏幕上一个模块,"如果并发量上来,这个节点会是瓶颈。现在看着没问题,但要留个口子,后面好扩。"
林潮生俯身过来,看他指的那个位置,两个人头靠得近了一点。
立夏闻到他身上有点淡的气息,不是香水,就是那种干净的、温暖的气息。他把视线钉在屏幕上,没动。
"你说的这里,"林潮生说,声音很低,就在他旁边,"是这个接口?"
"对,"立夏说,"这个接口现在是同步的,并发一高就堵,改成异步的,加个队列,留着扩展。"
林潮生在本子上写了两行,说:"这个改动大不大?"
"不大,"立夏说,"就是前期设计的时候留好,后面改起来不费劲。"
"行,"林潮生说,"这个你来主导,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提前说。"
立夏点头,把备注加进文档。
林潮生重新坐回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恢复正常。
立夏把那点气息的余温在心里压了一下,压掉,继续看文档。
又谈了一会儿,把几个细节过完,林潮生合上本子,说:"差不多了,剩下的等排期出来再细化。"
"嗯。"立夏准备关电脑。
林潮生没动,就坐着,手放在桌上,看着立夏,说:"你过年回家,怎么样。"
立夏手指顿了一下,继续把文档关掉,说:"还好。"
"家里都好?"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谈技术的时候不一样,不是随口问,是那种真的在问的感觉,认真的。
立夏没有立刻回答,把电脑屏幕合到一半,停住,说:"我妈复查了,稳着。"
林潮生说:"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落下来的方式,立夏说不清楚。就是觉得那个"好"不是客套,是真的松了口气的那种好。
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说:"先这样,我去忙了。"
林潮生说:"嗯,去吧。"
立夏拿起电脑往外走,走到门口,林潮生在身后开口:
"立夏。"
他停下来,没回头,说:"嗯。"
"你那个播客,"林潮生说,"过年那几天我把存档听完了,就差第十一期没听完,那期太长了。"
立夏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有说话。沉默了两秒,说:"主播话多,那期讲的内容多。"
"嗯,"林潮生说,"我慢慢听。"
立夏推开门,出去了,走廊里暖气嗡嗡地响。他往工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但他走了很远,才把刚才那个"立夏"在心里压下去。
林潮生叫他名字,不带姓,就两个字,立夏。这不是第一次,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字在耳朵里落下来的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暖了一点,或者重了一点,他说不清是哪种,反正不一样。
他回到工位坐下,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
他盯着屏幕,把刚才那点不一样压进去,压实,然后开始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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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项目组开了个小会,讨论新需求的拆解。
会开到一半,赵晗的电脑出了问题,死机了,他急得直拍桌子。立夏把自己的电脑推过去让他用,自己拿着纸笔记,就这么对付完了会议。
散会,立夏把纸上记的东西整理进电脑。
整理到一半,赵晗端了杯热茶过来,放在他桌上,说:"谢了啊,你救了我。"
立夏说:"下次备份。"
赵晗说:"我知道,我知道,"然后在旁边坐下,端着自己的茶,没走,就坐着。
过了一会儿,说:"立夏,你今天早上跟林哥在小会议室谈了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
"就谈项目?"
"对。"
赵晗"嗯"了一声,喝了口茶,又"嗯"了一声,然后说:"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问。"
"你现在对林哥是什么感觉。"
立夏把键盘停下来,侧过头,看着赵晗。
赵晗端着茶杯,表情很正经,不是在起哄,就是在问,那双眼睛看着他,等他回答。
立夏说:"同事。"
赵晗说:"就同事。"
"对。"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赵晗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今天你们在小会议室的时候,林哥的助理过来叫他去开个临时会,他说等一下,让他们先开着。他开完了去,那个会等了他二十分钟。"
立夏没说话。
"他在你们组里从来不这样,"赵晗说,"有临时会,他肯定先去,项目的事排后面,我跟他共事三年,就这一次。"
立夏重新看屏幕,说:"可能那个会不重要。"
"是总监开的会。"赵晗说。
沉默。
立夏把那行代码往下看,看完,往下翻,什么都没说。
赵晗也没再追,端着茶杯起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干自己的去了。
立夏就那么坐着,代码在屏幕上一行一行排着。他盯着,没有立刻继续打,就盯着。窗外北京的天阴着,压得很低,楼群的轮廓在灰白的天里模模糊糊,像是要被什么吞进去。
他在心里把赵晗说的那件事放了一放,放了一会儿,然后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林潮生有他自己的考量,跟他没关系。
他继续打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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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到八点多,立夏把今天的任务收了尾,保存,关文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办公室里还剩几个人,各自低着头,台灯的光把每张脸照得有点黄。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照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平的,没什么表情。他用纸巾把脸擦干,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出来。
走廊里碰见林潮生,他从那头过来,西装外套还穿着,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到立夏面前,两个人都没有停步的意思,就是各走各的,但走到近了,林潮生说了一句:
"吃饭了吗。"
立夏说:"没有。"
"去吃。"林潮生说,不是问句,就是说,然后停下来,看着他,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