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沈鸢早上醒来时，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雪花还在飘，像谁撕碎的纸片，纷纷扬扬洒下来。

“下雪了！”陆澈趴在窗边，脸贴着玻璃，哈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雾。

陆烬明在厨房做早饭，煎蛋的香味飘出来。沈鸢裹着毯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

很美，也很冷。

“姐姐，今天我们堆雪人好不好？”陆澈回头，眼睛亮晶晶的。

沈鸢摸摸他的头：“好，等姐姐下班。”

“拉钩！”

“拉钩。”

吃过早饭，沈鸢送他们出门。雪已经停了，但路上的积雪很深。陆澈穿着沈鸢改小的旧棉鞋，一脚踩进雪里，差点摔倒。

“小心点。”陆烬明扶住他，又转头对沈鸢说，“姐姐，路上滑，骑车慢点。”

“嗯。”沈鸢点头，“你们也小心。”

骑车去学校的路上，沈鸢几次差点滑倒。到教室时，裤腿和鞋都湿透了。她脱了鞋，把湿透的袜子塞进包里，光脚踩在冰凉的鞋垫上。

上午的课是国际法，教授讲得激情澎湃，但沈鸢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脚冻得发麻，膝盖以下像浸在冰水里。

下课时，她收到林叙的短信：“下雪了，路上小心。”

沈鸢回：“嗯，你也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注意保暖。”

林叙很快回：“你也是。晚上有空吗？请你吃火锅，暖暖身子。”

沈鸢看着那条短信，犹豫了很久。最后她回：“晚上有课，改天吧。”

“好，那改天。”

收起手机，沈鸢起身去下一节课。走廊里人很多，她挤在人群中，听见几个女生在讨论周末去哪玩，语气轻松愉快。

像另一个世界。

下午的课沈鸢请假了。脚冻得实在受不了，她去校医室拿了点感冒药，然后骑车回家。雪又开始下了，比早上更大，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针扎一样疼。

到家时，她几乎成了雪人。头发、眉毛、睫毛上都结了霜。陆烬明还没放学，陆澈也没回来。她换了身干衣服，烧了壶热水，泡了杯姜茶。

热茶下肚，身体才慢慢暖过来。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手机震了，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这个月要还三千，还差五百。

五百。

她算了下时间，离月底还有一周。便利店下周发工资，加上这周的家教费，刚好够。

只是刚好。

刚好够还债，刚好够生活费，刚好够…

刚好够活着。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脚还在隐隐作痛，膝盖也疼。她想起大一那年冬天，她也是这样骑车去打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冰上，肿了半个月。

那时候陆烬明才十岁，看见她膝盖上的伤，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说“姐姐别去打工了，我少吃点就行”。

她抱着他，说“傻孩子，姐姐不累”。

其实累。

累得要死。

但她不能说。

因为她是姐姐，是监护人，是这个家唯一的支柱。

她不能倒。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鸢睁开眼，陆烬明和陆澈回来了。两个孩子都成了雪人，陆澈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

“姐姐！我们堆雪人了！”陆澈扑过来，身上的雪掉在沈鸢身上。

“堆了什么？”

“堆了姐姐，哥哥，还有我！”陆澈拉着她的手往窗边跑，“看！”

楼下院子里，果然有三个小小的雪人。最大的那个围着红围巾——是沈鸢的旧围巾。中间的那个戴着顶帽子，最小的那个插着两根树枝当手臂。

“澈澈堆的？”沈鸢问。

“哥哥帮我堆的。”陆澈说，“姐姐喜欢吗？”

“喜欢。”沈鸢亲了亲他的脸，“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陆澈跑去换衣服，陆烬明还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雪人。

“姐姐。”他忽然说，“等我们长大了，买个带院子的房子。这样每年下雪，都能堆雪人。”

沈鸢笑了：“好，姐姐等着。”

晚饭是火锅。沈鸢用剩下的钱买了点肉和菜，又买了袋火锅底料。三个人围在电磁炉前，热气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脸。

“姐姐，吃肉。”陆烬明给她夹了片肥牛。

“澈澈也吃。”沈鸢给陆澈夹了块豆腐。

“姐姐也吃！”陆澈给她夹了片青菜。

三个人你夹给我，我夹给你，小小的屋子里充满了笑声和热气。

像普通人家。

如果忽略掉窗外的寒风，忽略掉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钱，忽略掉肩上沉甸甸的债务。

“姐姐，”陆澈忽然说，“陈老师说，下学期有去北京参加全国比赛的机会。她说…说我要是想去，可以报名。”

沈鸢筷子顿了顿：“想去吗？”

“想！”陆澈用力点头，“陈老师说，如果能拿奖，以后考美术学院有加分。”

“那就去。”沈鸢说。

“可是…”陆澈低下头，“要很多钱。路费，住宿费，报名费…陈老师说，可能要两千块。”

两千块。

沈鸢喉咙发紧。

“姐姐…”陆澈小声说，“要是太贵，我就不去了。我在家画画也一样。”

“去。”沈鸢放下筷子，看着他，“澈澈想去，姐姐就送你去。”

“可是钱…”

“钱的事姐姐来解决。”沈鸢摸摸他的头，“澈澈只要好好画画就行。”

陆澈眼睛红了：“姐姐…我…”

“不许哭。”沈鸢笑着擦掉他的眼泪，“吃饭。肉都要煮老了。”

饭后，陆澈去写作业，陆烬明洗碗。沈鸢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