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场雨，来得又急又猛。
沈鸢从便利店下班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雨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光晕。
她推着自行车，车轮轧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裤腿湿了大半，寒意顺着布料往骨头里钻。
走到小区门口时，她愣住了。
楼道口站着一个人，撑着伞，瘦高的身影在雨夜里模糊不清。但沈鸢认得出——是陆烬明。
“你怎么在这？”沈鸢快步走过去，雨伞倾斜，雨水立刻打湿了肩膀。
陆烬明看见她，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我…睡不着。”
“这么晚不睡，站在这干嘛？”沈鸢语气严厉起来，“明天还要上学！”
陆烬明低下头，不说话。
沈鸢叹了口气，收起伞，拉着他往楼道里走。声控灯坏了，两人摸黑爬上楼。开门，进屋，暖意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摆着一碗面——已经凉了，面条泡得发胀。
“你给我做的？”沈鸢问。
“嗯。”陆烬明小声说，“我想着…姐姐下班会饿。”
沈鸢看着那碗凉透的面，心里五味杂陈。她脱掉湿透的外套，走进厨房：“我去热一下。”
“我来。”陆烬明抢着端起碗。
沈鸢没拦着，在餐桌旁坐下。陆烬明热好面端过来，还特意加了点醋——他知道沈鸢喜欢吃酸。
“你也吃点。”沈鸢说。
“我吃过了。”
沈鸢不再说话，低头吃面。面很软，没什么味道，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陆烬明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让沈鸢有些不自在。
“姐姐。”他忽然开口。
“嗯？”
“今天…老师找我谈话了。”
沈鸢筷子顿了顿：“说什么？”
“说…”陆烬明低下头，“说我最近状态不好，上课总走神，作业也潦草。她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
“你怎么说？”
“我说没事。”陆烬明声音越来越小，“但老师不信。她说，如果我有困难，可以告诉她，学校能帮忙。”
沈鸢放下筷子，看着他：“陆烬明，你实话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陆烬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敲打着玻璃，像谁的眼泪。
“我…”他声音发颤，“我做噩梦了。”
“什么梦？”
“梦见…”陆烬明抬起头，眼睛红了，“梦见姐姐走了。不要我和澈澈了，跟着…跟着别人走了。”
沈鸢心脏猛地一缩。
“我追出去，可是雨太大了，我看不清路。我喊姐姐，姐姐不回头。然后我就醒了，一身的汗。”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醒了之后，我就睡不着了。坐在客厅里，等姐姐回来。可是雨一直下，姐姐一直不回来…我就怕，怕梦是真的…”
沈鸢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
男孩的肩膀在抖，像秋风里的叶子。
“傻孩子。”沈鸢轻声说，“梦都是反的。我不会走，永远都不会。”
“真的吗？”
“真的。”沈鸢捧起他的脸，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我答应过你们，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们就有家。这个承诺，永远不会变。”
陆烬明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沈鸢手背上，烫得她指尖一颤。
“姐姐…我害怕…”他哽咽着说，“我害怕你哪天累了，烦了，就不要我们了…我害怕我长大得太慢，跟不上你的脚步…我害怕…”
“别怕。”沈鸢擦掉他的眼泪，“我会等你的。等你长大，等你变强，等你…能保护我。”
“真的吗？”
“真的。”沈鸢点头，“所以你要好好长大，快点长大。”
陆烬明用力点头，把脸埋进沈鸢肩窝。温热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但她没有推开，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无休无止的哀歌。
许久，陆烬明才止住眼泪。他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姐姐，面都凉了。”他说。
“我去热一下。”沈鸢正要起身，陆烬明拉住她。
“我去。”
他端起碗走进厨房，开火，热面。动作很熟练，像个真正的大人。
沈鸢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孩子，长得太快了。快到她几乎要追不上他成长的脚步。
可长得再快，也还是个孩子。
是个会做噩梦，会害怕，会哭着说“姐姐别走”的孩子。
“姐姐，好了。”陆烬明把热好的面端过来。
沈鸢接过，这次她吃完了，连汤都喝光了。
“好吃。”她说。
陆烬明笑了，那个笑很干净，很明亮，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姐姐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好。”
收拾完碗筷，已经快两点了。沈鸢催陆烬明去睡，他却站着不动。
“姐姐…”他小声说，“我…我能和你一起睡吗？就今晚。”
沈鸢愣住了。
“我保证就今晚。”陆烬明急切地说，“我睡沙发，你睡床。我就是…就是不想一个人。”
沈鸢看着他祈求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她最终说，“你睡床，我睡沙发。”
“不，姐姐睡床。”陆烬明固执地说，“我睡沙发就行。”
“听话。”沈鸢语气严厉起来，“你明天还要上学，必须好好休息。去，上床。”
陆烬明咬了咬嘴唇，最终乖乖进了卧室。沈鸢从衣柜里又抱出一床被子，铺在沙发上。
躺下时，她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陆烬明小声的呼唤：“姐姐…”
“怎么了？”
“你…你能陪我一会儿吗？等我睡着再走。”
沈鸢叹了口气，起身走进卧室。陆烬明已经躺好了，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快睡。”沈鸢在床边坐下。
“姐姐给我讲个故事吧。”陆烬明说，“像小时候那样。”
沈鸢愣了愣。她已经很久没给陆烬明讲过故事了。上一次，好像还是他十岁的时候。
“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沈鸢想了想，轻声讲起一个很老的故事。关于一只小鸟，努力学飞，最后终于飞上了天空。
她讲得很慢，声音很轻。陆烬明安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渐渐地，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睡着了。
沈鸢停下讲述，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男孩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扬起，像在做什么好梦。
她俯身，在他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小烬。”她轻声说，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手腕却被抓住了。
沈鸢低头，陆烬明还闭着眼，但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很用力。
“姐姐…别走…”他喃喃道，像在说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