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澈的画越来越好。
陈老师说他进步神速,水彩的晕染、线条的勾勒,都有模有样。他最喜欢画人,画沈鸢,画陆烬明,画三个人在一起的场景。那些画贴在墙上,把灰扑扑的房间装点出一点颜色。
“姐姐,这幅送你。”陆澈把一张画塞进沈鸢手里,是张素描,画的是沈鸢做饭时的侧影。线条还有些稚嫩,但神韵抓得很好,眉眼间的疲惫和温柔都跃然纸上。
“谢谢澈澈。”沈鸢把画小心收好,“画得真好。”
陆澈笑得眼睛弯弯:“等我比赛拿了奖,就给姐姐买好多好多画纸,画好多好多画!”
沈鸢摸摸他的头:“好,姐姐等着。”
陆澈去睡觉后,沈鸢坐在灯下,看着那张画。画里的她系着围裙,头发随意挽着,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在陆澈眼里,她是这个样子的。
疲惫,但温柔。
像每个普通母亲那样。
可她才十八岁。
她把画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那里已经攒了一小摞陆澈的画,每一张都是她和陆烬明,都是这个家。
手机震了,是林叙。
“睡了吗?”
沈鸢回:“还没。”
“方便打电话吗?”
沈鸢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林叙有些疲惫的声音。
“怎么了?”沈鸢问。
“没什么,就是…睡不着。”林叙顿了顿,“能陪我聊会儿吗?”
“嗯。”
两人沉默了几秒,林叙先开口:“你弟弟…就是小的那个,画画比赛的事,怎么样了?”
“下周末比赛。”沈鸢说,“陈老师说他很有希望。”
“那就好。”林叙说,“需要帮忙吗?比如…画材什么的,我可以——”
“不用。”沈鸢打断他,“已经准备好了。”
“沈鸢。”林叙叹了口气,“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沈鸢说,“是没必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沈鸢听见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在看书?”她问。
“嗯,睡不着,就看看。”林叙说,“你呢?在干嘛?”
“看陆澈的画。”
“他画得怎么样?”
“很好。”沈鸢顿了顿,“比我以为的还要好。”
“真好。”林叙笑了,“至少,你们家还有能让人开心的事。”
沈鸢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沈鸢。”林叙忽然说,“如果…如果我真的能帮上忙,你愿意让我帮吗?”
“为什么一定要帮我?”
“因为我想。”林叙说得很认真,“因为看见你过得那么难,我心里不舒服。”
沈鸢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林叙,我…”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林叙打断她,“但沈鸢,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不是软弱。是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
沈鸢闭上眼睛。
喘息的机会。
她需要吗?
当然需要。
可她敢要吗?
不敢。
接受了林叙的帮助,就欠了人情。而人情,是要还的。她现在一无所有,拿什么还?
“让我想想。”她最终说。
“好。”林叙也不逼她,“不急。你慢慢想。”
挂断电话,沈鸢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越来越长了,从墙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这房子老了,和她一样,都撑得很勉强。
但再勉强,也得撑。
因为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末,画画比赛在市少年宫举行。沈鸢请了半天假,带着陆澈过去。陆烬明也想去,但期末考在即,沈鸢让他留在家里复习。
“哥哥不去吗?”陆澈有些失望。
“哥哥要考试,很重要。”沈鸢蹲下身帮他整理衣领,“等澈澈拿了奖,我们再一起去庆祝,好不好?”
“好!”陆澈用力点头,“我一定拿奖!”
少年宫里人山人海,全是来参赛的孩子和家长。陆澈有些紧张,紧紧抓着沈鸢的手。
“澈澈!”陈老师远远招手,“这边!”
沈鸢牵着陆澈走过去。陈老师身边还站着几个孩子和家长,都是来参赛的。
“别紧张,就当平时画画一样。”陈老师拍拍陆澈的肩,“题材不限,自由发挥,画你心里最想画的东西就行。”
“嗯!”陆澈点头。
比赛时间两小时,家长不能进考场。沈鸢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民法笔记看。周围很吵,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是陆烬明发来的短信:“姐姐,澈澈进去了吗?”
“进去了。”
“他紧张吗?”
“有点,但还好。”
“姐姐别担心,澈澈一定能画好。”
沈鸢看着这条短信,嘴角不自觉扬起。陆烬明就是这样,明明自己还是个孩子,却总想当大人的依靠。
“嗯,我知道。你好好复习。”
“好。”
收起手机,沈鸢继续看笔记。但这次,她怎么也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全是陆澈画画时专注的样子,是陆烬明认真学习的侧脸,是银行卡里永远不够的数字…
“沈鸢?”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周延。男生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不少。
“你怎么在这?”沈鸢有些意外。
“我表妹来比赛。”周延指了指考场方向,“你呢?”
“我弟弟。”
“哦对,你还有个弟弟。”周延在她旁边坐下,“这么巧。”
确实巧。沈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继续看笔记。
“你…”周延犹豫了一下,“最近怎么样?”
“还行。”
“还在便利店上班?”
“嗯。”
“夜班?”
“嗯。”
周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沈鸢,其实我…”
“我要去下洗手间。”沈鸢站起身,打断了他。她知道周延想说什么,但她不想听。
“沈鸢!”周延叫住她,“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辞职了。准备考研,以后…可能不会经常见面了。”
沈鸢脚步一顿,转过身:“恭喜。”
“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周延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失落。
沈鸢摇摇头:“祝你顺利。”
说完,她转身离开。走到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延还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肩膀垮着,像泄了气的皮球。
沈鸢心里涌起一丝愧疚,但很快又被压下去。
她没有精力,也没有资格,去考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