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天气彻底冷下来。沈鸢从衣柜里翻出去年的旧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但还是能穿。陆烬明又长高了，去年的衣服穿在身上，露出一截手腕。沈鸢咬咬牙，从生活费里挤出两百块，给他买了件新的。

“不用买新的。”陆烬明看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眼睛亮着，嘴上却拒绝，“旧的还能穿。”

“穿着吧。”沈鸢帮他拉上拉链，“男孩子长身体，不能冻着。”

陆澈的棉衣是沈鸢用自己的一件旧棉服改的。她熬了两个晚上，拆了重缝，袖子和下摆接上一圈深色的布，看起来像新的。陆澈很喜欢，穿上就不肯脱。

“姐姐改的衣服最好看！”他在镜子前转圈。

沈鸢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欣慰，又心酸。欣慰于他们懂事，心酸于自己只能给他们这些。

大学的课程越来越难。法理学、宪法学、民法学…每一门都要啃厚厚的教材，做无数的案例分析。沈鸢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上课、打工、家教、复习。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每个时间点完成该做的事，不容差错。

唯一喘息的时间，是和陆烬明、陆澈一起吃晚饭的那半小时。三个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陆澈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陆烬明偶尔插几句，沈鸢就听着，偶尔笑笑。

像普通人家。

如果忽略掉餐桌上永远只有两菜一汤，如果忽略掉沈鸢口袋里永远空荡荡的钱包，如果忽略掉陆烬明手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周五晚上，沈鸢从便利店下班时，已经十一点了。夜班这个月换了新同事，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话少，但人很负责。沈鸢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担心遇到上次那种事。

走出便利店，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围巾，正要骑车，手机震了。

是林叙。

“下班了？”

沈鸢回：“嗯。”

“我在对面咖啡店，过来坐坐？”

沈鸢抬头，马路对面确实有家24小时咖啡店，亮着暖黄的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着车过去了。

咖啡店里人很少，只有几桌熬夜的学生。林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在忙？”沈鸢坐下。

“写点东西。”林叙合上电脑，“喝什么？”

“水就行。”

林叙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热水。等水的间隙，沈鸢打量着他——男生看起来很疲惫，眼下青黑比上次见面时更重了。

“又失眠？”她问。

“嗯。”林叙揉揉太阳穴，“最近严重了，两三天睡一觉。”

“没看医生？”

“看了，没用。”林叙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水，喝了口，“安眠药吃多了有依赖性，不敢多吃。”

沈鸢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沉默。

“你最近怎么样？”林叙换了个话题，“那两个孩子呢？”

“都挺好。”沈鸢说，“大的期末考又是第一，小的画画进步很大。”

“那就好。”林叙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帮你？”

沈鸢愣了愣：“找谁？”

“比如…找个男朋友。”林叙看着她，“帮你分担一点。”

沈鸢笑了，那笑里带着苦涩：“我这样的，谁要？”

“我。”林叙说。

空气凝固了。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沈鸢看着林叙，男生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林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叙打断她，“但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从第一次在便利店看见你，到现在，两个月了。”

沈鸢握紧水杯，指尖发白。

“我不需要同情。”她说。

“不是同情。”林叙摇头，“是喜欢。”

“我们才认识多久…”

“和时间没关系。”林叙说，“沈鸢，我喜欢你。喜欢你坚强，喜欢你倔强，喜欢你明明自己都站不稳，还要护着两个孩子的样子。”

沈鸢低下头，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

“林叙，我有很多债要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我自己都活得勉强…”

“我知道。”林叙说，“我不在乎。债可以慢慢还，孩子可以一起养。我家的条件…还算可以，能帮上忙。”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那你爸呢？他会同意吗？”

林叙沉默了。

“看，你也没把握。”沈鸢笑了，“林叙，你很好，真的。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有退路，我没有。你玩得起，我玩不起。”

“我不是玩。”林叙语气急了，“我是认真的。”

“那就更不行了。”沈鸢说，“我不能拖累你。”

林叙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笑了，笑得很无奈：“沈鸢，你这个人…真是倔得让人心疼。”

沈鸢没接话，只是喝水。

两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沈鸢。”林叙又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撑不住了，一定要告诉我。就算你不接受我，我们也可以是朋友。”

沈鸢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离开咖啡店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林叙坚持送她到小区门口，这次沈鸢没有拒绝。

“快进去吧，外面冷。”林叙说。

“嗯。”沈鸢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林叙。”

“嗯？”

“谢谢你。”她说，“真的。”

林叙笑了，挥挥手：“快回去吧。”

沈鸢走进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摸黑往上爬。走到家门口时，掏出钥匙，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陆烬明。

沈鸢的手停在半空。

她很少听见陆烬明哭。那孩子倔，疼了累了都忍着，实在忍不住了，也只会躲起来偷偷哭，不让她看见。

可今晚，他哭出声了。

沈鸢把耳朵贴在门上，哭声很轻，但很清晰。断断续续的，像小兽的呜咽。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开门，转身下了楼。

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半个小时，估摸着陆烬明应该睡了，沈鸢才重新上楼。这次开门时，屋里很安静，只有陆澈均匀的呼吸声从卧室传来。

陆烬明的房间门关着，灯已经灭了。

沈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推开门。男孩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陆烬明脸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上还有泪痕，没擦干净。

沈鸢伸手，轻轻擦掉那点湿意。

男孩动了动，但没有醒。

沈鸢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