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开始泛黄。
沈鸢的大学生活逐渐步入正轨。课业很重，法学院以课多闻名，一周二十几节课，从早排到晚。但她总能找到时间去打工——清晨五点送牛奶，下午没课就去便利店，晚上做家教，周末还有两个固定的学生。
像陀螺，一刻不停。
陆烬明也忙。期中考试他拿了年级第一，五百块奖学金到手那天，他把钱全部交给沈鸢。崭新的五张红票子，被他叠得整整齐齐。
“姐姐，给。”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等着被夸奖的小狗。
沈鸢接过钱，摸了摸他的头：“很厉害。”
“老师说期末考如果还是第一，能拿八百。”陆烬明说，“下学期开学还有奖学金，加起来能有一千五。”
“嗯。”沈鸢把钱放好，“想要什么奖励？”
陆烬明想了想：“想…想去看电影。”
沈鸢愣了愣。看电影，多么普通的要求，可他们已经三年没进过电影院了。
“好。”她说，“这周末。”
陆澈听说要去看电影，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周六早上，他翻箱倒柜找出最干净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是沈鸢高中时的旧衣服改的。
“哥哥，电影院里黑不黑？”他跟在陆烬明身后，像个小尾巴。
“黑。”陆烬明一边系鞋带一边说，“所以你要抓紧我，别走丢了。”
“我才不会走丢呢。”陆澈撇嘴，“我都八岁了。”
“八岁也是小孩。”
沈鸢看着他们斗嘴，嘴角不自觉扬起。这样普通的日子，这样平凡的对话，对她来说，像偷来的奢侈。
电影院在商场五楼，周末人很多。沈鸢买了三张最便宜的早场票，又买了一桶爆米花——最小份的，十五块。
“姐姐，这个好甜！”陆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眼睛眯成月牙。
陆烬明没怎么吃，一直看着沈鸢。黑暗中，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电影是部动画片，讲一只小猫找妈妈的故事。陆澈看得很认真，看到感人处，悄悄抹眼泪。陆烬明时不时凑过来，小声给沈鸢讲解剧情——其实她都看得懂，但还是点头，说“嗯”。
散场时，陆澈眼睛还红红的：“小猫最后找到妈妈了，真好。”
“嗯。”沈鸢牵起他的手，“我们也回家。”
走出电影院，阳光正好。陆澈蹦蹦跳跳走在前面，陆烬明和沈鸢并肩跟在后面。
“姐姐。”陆烬明忽然说，“等我长大了，也带你看电影。”
“现在不就在看吗？”
“不一样。”陆烬明摇头，“等我长大了，赚了钱，带你看最好的电影，坐最好的位置，买最大的爆米花。”
沈鸢笑了：“好，我等着。”
商场中庭正在办画展，是附近小学的学生作品。陆澈被吸引了，趴在玻璃橱窗前，看得目不转睛。
“姐姐你看！那个画得好像你！”
沈鸢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花丛中，侧脸温柔。确实…有点像。
“澈澈喜欢画画？”她问。
“喜欢！”陆澈用力点头，“我们美术课，老师说我画得好。”
沈鸢蹲下身，看着陆澈亮晶晶的眼睛：“那姐姐送你去学画画，好不好？”
陆澈愣住了：“真…真的吗？”
“嗯。”沈鸢摸摸他的头，“但你要答应姐姐，好好学。”
“我答应！我一定好好学！”陆澈扑进沈鸢怀里，“姐姐最好了！”
陆烬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扬起来。但很快，那笑容又淡下去——学画画要钱，又是一笔开销。
回家的公交车上，陆澈靠着沈鸢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爆米花桶。陆烬明坐在过道另一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姐姐。”他忽然开口，“学画画…贵吗？”
“不贵。”沈鸢说，“社区有免费的兴趣班，周末上课。”
“哦。”陆烬明点点头，不再说话。
但他知道，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要买颜料，买画纸，买画笔。而这些，都需要钱。
周一，沈鸢送陆澈去社区活动中心报名。负责接待的是个退休美术老师，姓陈，头发花白，戴副老花镜。
“小朋友，喜欢画画啊？”陈老师笑眯眯地问。
“喜欢！”陆澈用力点头。
陈老师看了看陆澈带来的画——是他在家画的，用沈鸢从学校带回来的废纸。画的是三个人，手牵手站在房子前，太阳笑得弯弯的。
“画得不错。”陈老师摘下眼镜，“有天赋。这样，周六上午九点，来上课。纸笔颜料我这都有，你先用着。”
“谢谢老师！”陆澈鞠了个躬。
回家的路上，陆澈一直哼着歌，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沈鸢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钱而产生的焦虑，暂时被压下去了。
只要他开心，就好。
周六，陆澈起了个大早，自己洗漱好，换上最干净的衣服，背上沈鸢给他缝的小布包——里面装着陈老师给的画笔和颜料。
“姐姐，我走了！”他在门口挥手。
“路上小心。”沈鸢叮嘱。
“我送他。”陆烬明从房间出来，“正好去图书馆。”
兄弟俩手牵手出了门。沈鸢站在窗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欣慰，又像惆怅。
孩子们在长大，一天一个样。而她，好像被困在了时间里，永远在为下一顿饭、下一笔债发愁。
手机震了，是林叙。
“在干嘛？”
沈鸢看着那三个字，犹豫了一下，回：“在家。”
“出来吃饭？”林叙很快回，“我发现一家面馆，便宜又好吃。”
沈鸢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她下午两点要去家教，中间确实有空。
“好。地址发我。”
面馆在一条小巷子里，很不起眼，但生意很好。沈鸢到的时候，林叙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面。
“这么早？”沈鸢坐下。
“睡不着。”林叙把一碗面推过来，“尝尝，招牌牛肉面。”
面很香，牛肉炖得软烂，汤头浓郁。沈鸢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是吧。”林叙笑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两人安静地吃面。林叙吃相很好，但速度很快，一碗面很快见了底。沈鸢才吃了一半。
“你吃饭都这么快？”她问。
“习惯了。”林叙擦擦嘴，“以前训练的时候，吃饭时间只有十分钟。”
“训练？”
“散打。”林叙说，“一天练八个小时，吃饭睡觉都在队里。”
沈鸢想起他手腕上的疤：“那为什么…不练了？”
林叙沉默了一会儿：“手伤了，医生说不适合再练。”
“可惜了。”
“不可惜。”林叙摇头，“本来也不是多喜欢。是我爸逼我去的，说练散打能防身，也能锻炼意志。”
“你爸…”
“做生意的，觉得男孩子就得练点武。”林叙语气很淡，“我妈走了以后，他更偏执了，觉得我要是够强，就能保护她。”
沈鸢筷子顿了顿。
“很可笑吧？”林叙看着她，“人都走了，还谈什么保护。”
沈鸢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面。
“你呢？”林叙换了个话题，“最近怎么样？还在便利店上夜班？”
“嗯。”沈鸢点头，“不过最近治安好多了，没再遇到那种事。”
“那就好。”林叙顿了顿，“那个…你弟弟，最近怎么样？”
沈鸢抬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林叙移开视线，“看你经常带着他们，挺不容易的。”
沈鸢想起陆烬明手上的伤，想起那些写在作业本上的字，胸口又闷起来。
“还行。”她说，“大的懂事，小的听话。”
“懂事有时候也不是好事。”林叙说，“太懂事的孩子，心里都藏着事。”
沈鸢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懂。”
“因为我也曾经是。”林叙笑了笑，“我妈刚走那会儿，我特别懂事。不哭不闹，按时吃饭睡觉，成绩还进步了。所有人都夸我坚强，夸我懂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有多想她。”
沈鸢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