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失眠,是因为…”
“因为一闭眼,就看见她躺在浴缸里的样子。”林叙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习惯了,就睡不着了。”
面馆里人来人往,喧闹声不绝于耳。但沈鸢觉得,她和林叙之间,好像隔着一个真空的罩子,所有的声音都模糊了。
“沈鸢。”林叙忽然叫她。
“嗯?”
“如果你弟弟…我是说如果,他有什么不对劲,你要多注意。”林叙说,“太懂事的孩子,最容易走极端。”
沈鸢想起陆烬明哭红的眼睛,想起他说“姐姐,你等等我”。
“我知道。”她说。
吃完面,林叙坚持付了钱。走出面馆时,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亮晶晶的。
“我下午还有课,先走了。”沈鸢说。
“我送你。”林叙很自然地说。
“不用,不远。”
“顺路。”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沈鸢看着地上的影子,林叙比她高一个头,影子也长一截。
“沈鸢。”林叙又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林叙说,“任何事。”
沈鸢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林叙的眼睛很黑,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为什么?”她问,“我们才见过几次。”
“不知道。”林叙很诚实,“就是觉得…你很像从前的我。”
“哪里像?”
“都活得太累了。”林叙说,“都假装自己很坚强,其实一碰就碎。”
沈鸢心脏猛地一跳。
“我没有。”她听见自己说。
“你有。”林叙看着她,“沈鸢,你才十八岁,别把自己绷那么紧。会断的。”
沈鸢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知道,林叙说得对。
她这根弦,绷得太紧了。紧到她自己都害怕,哪天会突然断裂。
“我到了。”她在校门口停下。
“嗯。”林叙点头,“进去吧。”
沈鸢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林叙。”
“嗯?”
“谢谢。”她说,“谢谢你请我吃面。”
林叙笑了,那个笑很淡,但很真实:“下次你请。”
“好。”
看着沈鸢走进校门,林叙才转身离开。他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晚上回家吃饭,有事商量。”
林叙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巷子尽头,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继续往前走。
下午,沈鸢做完家教回家时,陆澈已经回来了。小男孩坐在阳台上,面前摊着画纸,正认真涂着什么。
“姐姐!”看见沈鸢,他献宝似的举起画,“你看!”
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三个人,站在一片向日葵田里。大人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太阳很大,天空很蓝。
“陈老师说我画得好!”陆澈眼睛亮晶晶的,“她让我下节课当小老师,教其他小朋友!”
“真棒。”沈鸢摸摸他的头,“哥哥呢?”
“哥哥在房间写作业。”陆澈压低声音,“他今天心情不好。”
“怎么了?”
“不知道。”陆澈摇头,“从图书馆回来就这样,一句话也不说。”
沈鸢走到陆烬明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陆烬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但笔没动。他盯着窗外,眼神空空的。
“怎么了?”沈鸢问。
陆烬明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陆澈说你心情不好。”
“没有。”陆烬明低头,拿起笔,“就是有点累。”
沈鸢在他床边坐下:“跟我说说。”
陆烬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鸢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杂志。”
“什么杂志?”
“讲法律的。”陆烬明声音很低,“上面说,监护人如果虐待被监护人,或者有其他严重不当行为,法院可以撤销监护资格。”
沈鸢的心一沉。
“姐姐,”陆烬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会不会…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们了?”
沈鸢愣住了。
“我看到那个案例,有个姐姐,也是监护人,后来…后来她结婚了,就不要弟弟妹妹了。”陆烬明的声音开始发抖,“法院把她弟弟妹妹送到福利院去了…姐姐,你会不会也…”
“不会。”沈鸢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陆烬明,你听着,我永远不会不要你们。”
“可是…”
“没有可是。”沈鸢握住他的手,“我答应过你们,只要我活着一天,你们就有家。这个承诺,永远有效。”
陆烬明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真的吗?”
“真的。”沈鸢擦掉他的眼泪,“我发誓。”
陆烬明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男孩的肩膀在抖,像秋风里的叶子。
“姐姐…我害怕…”他哽咽着说,“我害怕你哪天累了,烦了,就不要我们了…我害怕我长大得太慢,跟不上你的脚步…我害怕…”
“别怕。”沈鸢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我会等你的。等你长大,等你变强,等你…能保护我。”
陆烬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沈鸢点头,“所以你要好好长大,快点长大。”
陆烬明用力点头,把脸埋进沈鸢肩窝。
窗外,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沈鸢抱着怀里颤抖的男孩,心里一片酸软。
这个家,像一艘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船。
她是船长,也是唯一的船员。
不能倒,不能退,甚至不能喊累。
因为一倒,船就翻了。
一退,就再也没有前路。
所以,只能往前走。
一直走,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
船靠岸的那天。
虽然她不知道,那天会不会来。
但至少此刻,她怀里的孩子在哭。
至少此刻,阳台上的孩子在画画。
至少此刻,他们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真的。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