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东西。
她想起林叙说“我喜欢你”。
想起陆烬明说“姐姐,你等等我”。
想起自己肩上的债务,想起银行卡里永远不够的数字。
所有这些,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困在中央,动弹不得。
她俯身,在陆烬明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像姐姐对弟弟那样。
只是姐姐对弟弟。
然后她起身,离开了房间。
回到客厅,沈鸢在沙发上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叙认真的眼神,一会儿是陆烬明的眼泪,一会儿是陆澈画画时专注的脸。
最后,她坐起身,从书包里翻出那本《法理学导论》,摊开。
既然睡不着,就看书吧。
至少看书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记这些。
周六上午,沈鸢送陆澈去上画画课。陈老师今天教水彩,几个孩子围成一圈,认真听讲。陆澈学得很专注,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沈鸢姐姐。”陈老师走过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下个月市里有个少儿绘画比赛,我觉得陆澈可以参加。”陈老师说,“他的画很有灵气,拿奖的希望很大。”
沈鸢眼睛亮了:“真的吗?”
“嗯。”陈老师点头,“不过报名要交五十块钱报名费,还有画材…可能要花点钱。”
五十块。
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对沈鸢来说,是一天的饭钱,是陆澈一个月的牛奶钱。
但她看着陆澈认真画画的样子,咬了咬牙:“好,我们参加。”
“那行,我帮他报名。”陈老师笑着说,“这孩子,以后说不定能成个小画家。”
回家的路上,陆澈一直很兴奋:“姐姐,陈老师说我能参加比赛!”
“嗯。”沈鸢摸摸他的头,“所以要更努力,画得更好。”
“我一定努力!”陆澈握紧小拳头,“我要拿第一名,给姐姐买新衣服!”
沈鸢鼻子一酸,别过脸:“姐姐不用新衣服,你好好画就行。”
“不,我要给姐姐买!”陆澈固执地说,“还要给哥哥买,给大家都买!”
沈鸢笑了,牵紧他的手:“好,姐姐等着。”
回到家时,陆烬明正在打扫卫生。看见他们回来,他放下拖把:“回来了?饭马上好。”
“哥哥,我要参加画画比赛了!”陆澈扑过去。
陆烬明愣了愣,看向沈鸢。沈鸢点点头:“陈老师推荐的,下个月比赛。”
“要钱吗?”陆烬明问得很直接。
沈鸢顿了顿:“要一点,但不多。”
陆烬明没再问,只是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午饭时,陆烬明很沉默,只埋头吃饭。沈鸢给他夹了块肉,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饭后,陆澈去睡午觉,沈鸢收拾碗筷。陆烬明跟进来,站在她身后。
“姐姐。”
“嗯?”
“比赛要多少钱?”
沈鸢手里的碗差点滑落:“不多,我能解决。”
“多少?”陆烬明坚持。
沈鸢叹了口气:“五十块报名费,加上画材,可能一百左右。”
陆烬明沉默了一会儿:“我有钱。”
“你哪来的钱?”沈鸢转身看他,“陆烬明,我说了,不许再去打工。”
“不是打工。”陆烬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是我攒的零花钱,还有…奖学金剩下的。”
沈鸢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还有一堆五块一块的硬币。数了数,一共八十七块五。
“你…”沈鸢喉咙发紧,“你自己留着用。”
“给澈澈比赛用。”陆烬明说,“姐姐太辛苦了,我不想你再为钱发愁。”
沈鸢看着眼前这个才十二岁,却已经懂事得让人心疼的男孩,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陆烬明,”她轻声说,“你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陆烬明抬起头,眼睛很亮,“姐姐,我想帮你,想让你不那么累。我知道我现在还小,能做的有限,但这一点点钱,也是我的心意。”
沈鸢捏着那个布袋,布料很粗糙,里面的硬币硌着掌心。
“好。”她最终说,“这钱算我借的,以后还你。”
“不用还。”陆烬明笑了,“是给澈澈的。”
沈鸢没再坚持,只是把布袋小心收好。
下午,陆烬明去图书馆,沈鸢在家备课。手机震了,是林叙发来的照片——一杯咖啡,旁边放着一本书。
“在图书馆,看到一本有意思的书,想到你。”
沈鸢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林叙的好意。接受,她怕自己还不起。拒绝,又显得不近人情。
最终,她关掉手机,继续备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冬天的白昼总是很短。沈鸢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她想起陆烬明攒的那些零钱,想起陆澈说“要给姐姐买新衣服”,想起林叙说“我喜欢你”。
所有这些,像一块块碎片,拼凑成她摇摇欲坠却又固执存在的生活。
很苦,很累。
但至少,还有人陪着她。
至少,还有光。
哪怕很微弱。
但毕竟,是光。
沈鸢拿起笔,继续备课。
她要备完这节课,然后去做晚饭,然后去上夜班,然后…
然后继续走。
走到黑,走到亮。
走到路的尽头,或者,走到再也走不动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