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洗手间出来，沈鸢没有立刻回座位，而是走到窗边透气。少年宫的窗户很大，能看见外面的操场。几个孩子在踢球，笑声传得很远。

那样的无忧无虑，对她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沈鸢。”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鸢回头，这次是林叙。

“你怎么…”她惊讶得说不出话。

“陈老师告诉我的。”林叙走到她身边，“她说你弟弟今天比赛，我想着，你可能会需要人陪着。”

沈鸢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林叙说，“就是…来看看。”

“谢谢。”沈鸢最终只说。

两人并肩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冬日的阳光很淡，洒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你弟弟画什么题材？”林叙问。

“不知道。”沈鸢摇头，“陈老师说自由发挥。”

“那他会画什么？”

沈鸢想了想：“大概是…我们三个吧。他最喜欢画这个。”

“真好。”林叙笑了，“至少，他心里有个完整的家。”

沈鸢转头看他。林叙的侧脸在阳光下很清晰，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角微微扬起，但那个笑里，有说不出的落寞。

“你呢？”她忍不住问，“你心里…有家吗？”

林叙沉默了很久。

“有，也没有。”他说，“房子很大，但很空。我爸很忙，几个月见不到一次。家里只有保姆和司机，安静得像坟墓。”

沈鸢心里一紧。

“所以我很羡慕你。”林叙看着她，“虽然苦，虽然累，但至少…你们在一起。至少，有人等你回家，有人需要你。”

沈鸢想起那些深夜，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客厅里那盏为她留的灯。想起陆烬明说“姐姐，饭在锅里”，想起陆澈扑进她怀里的温暖。

是啊，至少她还有人等。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林叙，”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我拥有的，也许比我想象的多。”

林叙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沈鸢，你拥有的，比很多人都多。只是你自己没发现。”

沈鸢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

比赛结束的铃声响了。孩子们陆续走出来，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陆澈是蹦蹦跳跳跑出来的，手里举着画。

“姐姐！我画完了！”

沈鸢接过画，展开。

是一幅水彩。画的是三个人，坐在屋顶上看星星。大人一手搂着一个孩子，星星很亮，天空是深蓝色的，有流星划过。

画得很细致，连沈鸢眼角那颗泪痣都画出来了。陆烬明的琥珀色眼睛，在星光下亮晶晶的。陆澈自己则笑得眼睛弯弯。

“题目是什么？”沈鸢问。

“《家》。”陆澈说，“陈老师说，要画心里最重要的东西。我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姐姐和哥哥，还有我们的家。”

沈鸢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把陆澈紧紧抱进怀里：“画得真好…澈澈画得真好…”

“姐姐不哭。”陆澈拍拍她的背，“等我拿了奖，就给姐姐买新衣服，给哥哥买新书包，给我们家换个大房子！”

沈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旁边的林叙看着这一幕，眼睛也有些发红。他别过脸，深吸了几口气，才转回来。

“澈澈画得真好。”他说，“一定能拿奖。”

陆澈这才注意到林叙，好奇地看着他：“哥哥是谁？”

“他是姐姐的朋友。”沈鸢擦掉眼泪，“林叙哥哥。”

“林叙哥哥好。”陆澈乖巧地打招呼。

“你好。”林叙蹲下身，看着陆澈的画，“这幅画…能送给哥哥吗？”

陆澈看向沈鸢，沈鸢点点头。

“好！”陆澈把画递给林叙，“送给你！”

林叙接过画，看得很认真。许久，他才抬起头，对沈鸢说：“这幅画…能让我帮忙装裱吗？这么好的画，应该好好保存。”

沈鸢想拒绝，但看着林叙认真的眼神，又看看陆澈期待的脸，最终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叙笑了，“是我的荣幸。”

回家的路上，陆澈一直很兴奋，叽叽喳喳说着比赛的事。沈鸢牵着他的手，听着，偶尔回应两句。

“姐姐，林叙哥哥是好人吗？”陆澈忽然问。

沈鸢愣了愣：“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姐姐对他笑。”陆澈说，“姐姐很少对别人笑。”

沈鸢心里一紧。

是吗？

她很少对别人笑吗？

好像是。除了对陆烬明和陆澈，她好像真的…很少笑。

“姐姐，”陆澈握紧她的手，“如果你喜欢林叙哥哥，就跟他做朋友吧。澈澈不介意。”

沈鸢鼻子一酸，蹲下身看着他：“澈澈，姐姐有你们就够了。”

“可是姐姐也需要朋友啊。”陆澈认真地说，“陈老师说，每个人都需要朋友，不然会孤单的。”

沈鸢把陆澈紧紧抱进怀里。

这个孩子，懂事得让她心疼。

“好。”她轻声说，“姐姐知道了。”

回到家时，陆烬明已经做好了饭。看见他们回来，他迎上来：“怎么样？”

“画完了！”陆澈扑过去，“哥哥，我画了我们三个，在屋顶上看星星！”

“真棒。”陆烬明摸摸他的头，“饿了吧？吃饭。”

吃饭时，陆澈一直在说比赛的事，说有多少小朋友，说林叙哥哥要帮他装裱画。陆烬明安静地听着，偶尔抬头看沈鸢一眼。

饭后，陆澈去睡午觉。陆烬明收拾碗筷时，忽然问：“姐姐，林叙哥哥…是上次在便利店帮你的那个人吗？”

沈鸢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烬明低头洗碗，“他对姐姐很好。”

沈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姐姐。”陆烬明转过身，看着她，“如果你…如果有喜欢的人，不用顾忌我们。我和澈澈…能照顾好自己。”

沈鸢看着他认真的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陆烬明，”她说，“我没有喜欢的人。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为什么？”

“因为我有你们就够了。”沈鸢走过去，轻轻抱住他，“你和澈澈，就是我的全部。我不需要别人。”

陆烬明僵在原地，许久，才伸出手，轻轻回抱住沈鸢。

“姐姐，”他声音有些哑，“我会快点长大的。等我长大了，就能保护你，让你不用这么辛苦。”

“嗯。”沈鸢闭上眼睛，“姐姐等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

沈鸢抱着怀里这个才十二岁，却已经想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心酸，有欣慰，还有…

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恐惧。

恐惧于这份依赖，这份羁绊，这份太过沉重的情感。

但她知道，她逃不掉。

也不能逃。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

是她十六岁那年的雪夜里，亲手牵起两个孩子的手时，就注定要背负一生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