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法大学开学。
校园里挤满了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泛黄。沈鸢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她攒了一暑假的八百块钱。
“姐姐,这边!”陆澈在前面挥手,小脸兴奋得通红。他腿已经好利索了,跑起来像只撒欢的小鹿。
陆烬明走在沈鸢身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面包,还有沈鸢中午要吃的盒饭——他早上五点起来做的。
“其实不用送。”沈鸢第无数次说。
“要送的。”陆烬明固执地回答,“开学第一天,很重要。”
沈鸢不再说话,跟着指示牌找到法学院报到点。队伍排得很长,大部分新生都有父母陪同,帮忙填表、缴费、领材料。沈鸢一个人站在队伍里,显得格外突兀。
轮到她了。接待的是个大三学姐,看了眼她的录取通知书,又看了眼她身后的陆烬明和陆澈:“家长没来?”
“没。”沈鸢说。
学姐没再多问,递过来一沓表格:“填一下,然后去那边缴费。”
沈鸢填表时,陆烬明踮脚看着:“姐姐,助学贷款是在这里申请吗?”
“嗯。”
“那住宿费…”
“我申请走读。”沈鸢头也不抬,“不住校。”
陆烬明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他知道为什么不住校——住校要交钱,而沈鸢没钱。
填完表,缴费处又是一条长龙。沈鸢排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核对信息:“沈鸢,法学专业,学费五千八,住宿费一千二,书本费八百…一共七千八。”
沈鸢从包里掏出助学贷款申请的回执:“我申请了贷款。”
工作人员接过回执,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贷款批了五千,还差两千八。住宿费一千二,书本费八百,这两项可以延期交,但学费差额要现在补。”
沈鸢默默数出八百块——那是她暑假打工攒下的全部现金。还差两千。
“能…能缓几天吗?”她问。
“最迟到下周五。”工作人员说,“否则会影响选课。”
“好。”
走出队伍,沈鸢攥着那八百块钱,手心全是汗。两千块,一个星期,她要去哪里弄?
“姐姐…”陆烬明跟上来,声音很小,“我有钱。”
沈鸢转头看他:“你哪来的钱?”
“暑假…我帮楼下便利店搬货,攒了一点。”陆烬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纸币,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堆硬币,“一共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他把布包塞进沈鸢手里:“你先用。”
沈鸢看着那些钱,喉咙发紧。她想起暑假那些酷热的下午,陆烬明总是说去同学家写作业,一待就是几个小时。原来…
“你什么时候去的?”她问。
“下午,你上班的时候。”陆烬明别过脸,“一次搬三箱,一箱五块钱。我不累。”
沈鸢捏着那个布包,钱币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姐姐,我也有!”陆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我帮王奶奶浇花,她给我的!”
加起来不到二十块,最大的面额是五块。
沈鸢蹲下身,把陆澈那把钱也放进布包,然后抬头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
陆烬明眼神闪躲,耳朵红红的。陆澈眼睛亮晶晶的,像等着表扬的小狗。
“谢谢。”沈鸢说,声音有点哑,“这钱算我借的,以后还你们。”
“不用还!”陆澈立刻说,“给姐姐的!”
陆烬明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
沈鸢站起身,把布包收好:“走吧,去领书。”
领书的地方在图书馆地下室,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霉味。沈鸢报了名字,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摞砖头一样的教材。
“这么多?”陆澈瞪大了眼睛。
“这才第一学期呢。”工作人员笑,“法学嘛,书当然多。”
沈鸢接过书,沉得她手腕一坠。陆烬明立刻伸手接过去大半:“我来。”
三人抱着书走出图书馆,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沈鸢眯起眼,看着眼前宽阔的校园——红砖教学楼,梧桐大道,抱着书匆匆走过的学生。
这是她的大学。
她考上的大学。
“姐姐!”陆澈忽然指着远处,“那里有湖!”
确实有湖,不大,但水很清,湖边有长椅和柳树。几个学生坐在草地上看书,风吹过,柳枝轻轻摆动。
“去看看吧。”陆烬明说。
他们在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陆澈趴在栏杆边看鱼,沈鸢翻开最上面一本《法理学导论》。书页崭新,油墨味扑鼻而来。
“姐姐。”陆烬明忽然问,“大学课多吗?”
“多。”沈鸢翻着目录,“一周二十多节。”
“那…你还要打工吗?”
“打。”沈鸢合上书,“晚上去便利店,周末做家教。”
陆烬明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湖面。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姐姐。”他又开口,“等我考上高中,也能打工了。”
沈鸢没接话,只是把书装回包里:“走吧,该回去了。”
走出校门时,沈鸢回头看了一眼。政法大学的校门很气派,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公交车站。
路上,陆澈叽叽喳喳说着刚才看见的鱼,陆烬明沉默地抱着书。沈鸢拿出手机,给几个家教中介发了短信——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
正式上课第一天,沈鸢五点起床,给陆烬明和陆澈做好早饭,然后赶去上早课。教室很大,能坐两百人,但依然挤得满满当当。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
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法学是什么?是规则,是秩序,是文明社会的基石。但在这之前,它首先是一门手艺——一门用文字和逻辑构建公平的手艺。”
沈鸢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第一节课是法理学,第二节课是宪法学。课间休息时,她接到一个电话——家教中介打来的,说有个初三学生需要补数学,一周三次,一次两小时,每小时五十。
“地址发你手机了,今天晚上七点试课。”
“好。”
挂断电话,沈鸢计算了一下时间:下午三点到六点便利店,六点半到八点半家教,九点回家。来得及。
中午她在食堂吃最便宜的一荤一素,四块五。吃完饭去图书馆,找了个角落看书。下午的课是民法总论,教授讲得很快,案例分析一个接一个。沈鸢埋头记,手腕都写酸了。
下课后,她骑车直奔便利店。周延今天值白班,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沈鸢!第一天上课怎么样?”
“还行。”沈鸢换上工服,“老板呢?”
“在后面。”周延凑过来,“那个…你夜班还习惯吗?”
“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