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断断续续，像没拧紧的水龙头，隔一阵就淅淅沥沥来一场。沈鸢考完最后一门英语走出考场时，天空正放晴，阳光刺破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晃眼的光斑。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到学校后街的书店，花五块钱买了本最新版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老板认识她，边打包边笑：“刚考完就买这个？不放松放松？”

“给弟弟的。”沈鸢说。

老板愣了愣，把书递过来：“你弟弟多大？”

“十二，开学上初中。”

“哟，那是得抓紧。”老板又往袋子里塞了支笔，“送你的，祝你金榜题名。”

沈鸢道了谢，拎着书走出书店。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行道树的叶子绿得晃眼。她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家走，经过那家便利店时，脚步顿了顿。

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招夜班收银，18:00-24:00，时薪15元。”

比她现在下午班的时薪高了三块。

沈鸢推门进去。周延正在理货，看见她，眼睛一亮：“沈鸢！考完了？怎么样？”

“还行。”沈鸢径直走向柜台，“老板在吗？我想应聘夜班。”

周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夜班？你白天不是要…”

“白天有别的事。”沈鸢打断他，“老板在吗？”

“在后面仓库。”周延指了指里面，忍不住又说，“夜班很累的，而且不安全，你一个女孩子…”

“我知道。”沈鸢没看他，掀开帘子进了里间。

十分钟后，她出来了，手里拿着张表格：“下周一上班。”

周延看着她，欲言又止。沈鸢装作没看见，推门离开。阳光正好，她眯起眼，深吸了口气。

考完了。

一个阶段结束了。

下一个阶段，要更拼命才行。

回到家时，陆澈正在阳台上画画。听见开门声，他扔下画笔跑过来：“姐姐！你回来啦！”

“嗯。”沈鸢把书递给他，“给你哥的，放他桌上。”

陆澈抱着书，眼睛亮晶晶的：“姐姐考得好吗？”

“还行。”沈鸢摸摸他的头，“你哥呢？”

“在房间学习。”陆澈压低声音，“哥哥今天好凶，我问他题他都不理我。”

沈鸢脚步顿了顿：“我去看看。”

推开陆烬明的房门，男孩正趴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但笔尖久久没有落下。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眼睛有些肿。

“姐姐。”他站起身，“考完了？”

“嗯。”沈鸢走进来，看见桌上摊开的练习册旁边，放着那颗玻璃纸包的糖——她早上给他的那颗，没吃，糖纸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

“怎么没吃？”沈鸢拿起糖。

陆烬明别过脸：“舍不得。”

沈鸢拆开糖纸，把橙黄色的硬糖递到他嘴边：“吃了，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好。”

陆烬明愣了愣，张嘴含住糖。糖很甜，甜得发腻，在舌尖化开。

“陆烬明。”沈鸢在他对面坐下，“我们谈谈。”

男孩身体明显绷紧了。

“那天我说的话，可能太重了。”沈鸢声音很平静，“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是为你好。”

陆烬明低着头，糖在嘴里滚来滚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还小，未来的路很长。”沈鸢继续说，“你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有些感情，现在你以为很重要，等长大了回头看，会发现其实很轻。”

“不会。”陆烬明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不会变的。”

沈鸢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叹了口气：“好，就算不会变。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陆烬明沉默了。

“你十二岁，我十八岁。六岁的差距，现在看不大，等十年后呢？我二十四，你十八，我大学毕业工作，你刚上大学。二十年后呢？我三十八，你三十二，我人到中年，你正值壮年。”沈鸢一字一句地说，“陆烬明，时间是很残酷的东西。”

“我不在乎。”陆烬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姐姐，我真的不在乎。”

“我在乎。”沈鸢说，“我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我在乎你能不能有一个正常的、不被指指点点的未来。”

陆烬明不说话了，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所以，”沈鸢站起身，“把心思收一收，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遇到真正适合你的人——”

“不会有别人。”陆烬明打断她，声音发颤，“不会有。”

沈鸢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是说：“糖吃完了就写作业吧。明天期末考，别分心。”

她转身离开，关上门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像小兽呜咽般的声音。

沈鸢靠在门外，闭上眼。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但她知道，必须这样。

必须划清界限，必须斩断不该有的念想。

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晚饭时，三个人都很沉默。陆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地问：“姐姐，哥哥，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沈鸢给他夹了块排骨，“吃饭。”

陆烬明始终低着头，一碗饭吃了半个小时。最后他放下筷子：“我吃饱了。”起身回了房间。

陆澈看着哥哥的背影，又看看沈鸢：“姐姐…”

“没事。”沈鸢摸摸他的头，“你哥最近学习压力大，过几天就好了。”

真的会好吗？

她不知道。

夜里，沈鸢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翻书声。陆烬明还没睡，她知道。就像她知道，那颗糖的甜味，此刻一定还留在那孩子舌尖。

就像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一旦尝过，就再也忘不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陆烬明今天晒了被子。

这个细微的发现，让她心口又是一疼。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初到的。

那天沈鸢正在便利店上夜班，周延值白班，交接时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你的信，好像是录取通知书。”

沈鸢接过来，手指碰到封口的烫金印章时，微微一顿。

“不打开看看？”周延凑过来。

沈鸢没理他，把纸袋塞进书包：“下班再看。”

“哎，你这人…”周延还想说什么，沈鸢已经转身去整理货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