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沈鸢五点就醒了。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铁皮雨棚。她躺在床上听了会儿雨声，然后起身。

客厅的餐桌上摆好了早餐——白粥，煎蛋，还有一小碟榨菜。陆烬明起的比她更早，此刻正坐在桌边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姐姐，早。”

“早。”沈鸢坐下，粥是温的，刚好入口。

陆澈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沈鸢，立刻清醒了：“姐姐今天高考！”

“嗯。”沈鸢低头喝粥。

“姐姐紧张吗？”

“不紧张。”

但其实手心在出汗。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吃。

陆烬明一直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等沈鸢吃完，他才开口：“我送你去考场。”

“不用。”沈鸢站起身，“你送陆澈上学，然后自己去学校。”

“可是——”

“没有可是。”沈鸢拎起书包，“我走了。”

雨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沈鸢撑开伞，那把伞很旧了，伞骨断了一根，歪歪斜斜地遮不住什么。

刚走出楼道，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烬明追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新伞——是便利店买的，十块钱一把，深蓝色，印着超市的logo。

“用这个。”他把伞塞进沈鸢手里，“那把坏了。”

沈鸢看着手里的新伞，又看看陆烬明被雨打湿的肩膀。

“你哪来的钱？”

“攒的。”陆烬明别过脸，“快走吧，要迟到了。”

沈鸢没再问，撑开新伞。伞很大，能完全遮住风雨。她走了几步，回头，陆烬明还站在楼道口，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没动，只是看着她。

“回去吧。”沈鸢说。

“嗯。”陆烬明点头，但没动。

沈鸢转身，走进雨里。

考场在城西的一所中学，骑过去要四十分钟。雨越下越大，路上积了水，自行车轮轧过，溅起一片水花。到考场时，沈鸢的裤腿全湿了，但上半身是干的——那把新伞很管用。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学生，各种颜色的伞像蘑菇一样开在雨里。沈鸢锁好车，挤过人群，找到自己的考场。

“准考证，身份证。”监考老师检查得很仔细。

沈鸢递过去，手指有些抖。

“别紧张。”老师看了她一眼，“好好考。”

“谢谢。”

找到座位坐下，沈鸢深吸一口气。窗外的雨声很大，但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试卷的沙沙声。她摊开笔袋——里面有两支中性笔，一支2B铅笔，一块橡皮，都是旧的，但擦得很干净。

铃响了。

“现在开始发卷。”

试卷传到手里时，沈鸢忽然很平静。像暴风雨中心的那片宁静，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什么念头都没有。她看了眼作文题目，然后翻到前面，从第一题开始做。

时间过得很快。选择题，填空题，阅读题…她的手在纸上移动，字迹工整清晰。作文写到最后一段时，窗外传来一声闷雷，很响，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沈鸢笔尖顿了顿，然后继续写。

“请考生停笔。”

她放下笔，看着写满的答题卡，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就…结束了？

走出考场时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校门口，家长们涌上来，递伞的递伞，递水的递水。沈鸢穿过人群，去推自行车。

“沈鸢！”

她回头，看见周延撑着伞跑过来。男生今天没穿工服，穿了件白T恤，牛仔裤，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你怎么在这？”沈鸢问。

“我来给你加油啊。”周延笑着，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考得怎么样？”

“还行。”沈鸢推着车往前走。

“我送你回去吧，雨这么大。”

“不用。”

“别这么见外嘛。”周延跟在她身边，“反正我也没事。对了，晚上便利店聚餐，你来不来？庆祝你高考结束。”

“晚上有事。”

“什么事比庆祝还重要？”

沈鸢没回答，跨上自行车。周延还想说什么，但沈鸢已经骑出去了。

“那明天见！”他在后面喊。

沈鸢没回头。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暴雨，雨幕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视线模糊，沈鸢骑得很慢，但还是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她下车，推着车走。

走到小区门口时，她愣住了。

楼道口站着两个人——陆烬明和陆澈，都撑着伞，踮着脚往这边看。看见她，陆澈立刻跑过来，伞都忘了打。

“姐姐！”他扑进沈鸢怀里，衣服瞬间湿透了。

“怎么在这等着？”沈鸢问。

“哥哥说要等你回来。”陆澈仰起脸，“姐姐考得好吗？”

“嗯。”沈鸢摸了摸他的头，看向陆烬明，“不是让你去上学吗？”

“请假了。”陆烬明走过来，把伞撑在她头顶，“回家吧，我煮了姜汤。”

三个人挤在两把伞下，慢慢往回走。雨很大，但伞下的空间很暖。

回到家，沈鸢先去换衣服。出来时，陆烬明已经把姜汤端上桌了。汤很烫，冒着热气，里面还放了红枣。

“哪来的红枣？”沈鸢问。

“跟楼下阿姨买的，她说对女生好。”陆烬明说得很自然。

沈鸢喝了一口，很辣，很甜，一路暖到胃里。

“好喝。”她说。

陆烬明眼睛亮了亮：“那多喝点。”

下午还有一场考试，沈鸢休息了一会儿就又出门了。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她骑到半路，手机震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xxxx的账户于7月7日完成自动还款3500元，当前欠款余额746500元。”

沈鸢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746500。

还欠七十四万六千五百。

还得多久？

十年？二十年？

她不知道。

只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还不上了。

下午的数学很难，最后一道大题沈鸢只做了第一问。走出考场时，她听见有女生在哭，说“完了，考砸了”。

沈鸢没什么感觉。

她只是拿出手机，给陆烬明发了条短信：“考完了，回家。”

很快收到回复：“饭做好了，等你。”

高考持续两天。最后一场英语结束时，天空放晴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沈鸢走出考场，深深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