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空气里浮动着暑气。梧桐树荫在地面筛下细碎的光斑，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陆烬明的跳级考试安排在周五下午，地点在区教育局的会议室。沈鸢请了半天假——这是她这个月唯一一次请假。

“紧张吗？”公交车上，她问。

陆烬明摇头，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今天穿了最干净的白衬衫，是沈鸢用攒了两个月的布票换的，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

“数学和语文没问题。”他说，“英语…听力有点难。”

“尽力就好。”沈鸢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考不过也没关系，按部就班一样能考上好大学。”

“我能考过。”陆烬明语气笃定，“我一定要考过。”

沈鸢没再说什么。

公交车到站，区教育局是栋老旧的五层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会议室在二楼，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孩子和家长，都是来参加跳级考的。

陆烬明是其中最小的。

“这么小就跳级？”一个中年妇女打量着他，“能行吗？”

陆烬明没接话，只是握紧了书包带子。

沈鸢拍拍他的肩：“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会议室的门开了，孩子们鱼贯而入。陆烬明回头看了沈鸢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姐姐，等我。”他说，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沈鸢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墙上的时钟嘀嗒作响，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她拿出物理卷子想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蝉声像潮水，一阵高过一阵。

她想起陆烬明昨晚复习到凌晨两点，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线暖黄。她起床喝水时看见，推门进去让他睡，他说“最后一题，做完就睡”。

那孩子太拼命了。

拼命得让她心疼，也让她不安。

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看见沈鸢，愣了愣：“你是…考生家长？”

“嗯。”沈鸢站起身，“陆烬明的姐姐。”

男人看了眼手表：“考试还有四十分钟结束。你是他亲姐姐？”

“监护人。”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师大附中的招生办主任，姓陈。陆烬明的情况我们了解过，很特殊。如果他通过考试，可以考虑来我们学校，我们有专门的跳级生培养计划。”

沈鸢接过名片，纸质很厚，烫着金字。

“学费呢？”她问。

“全免。”陈主任说，“还有奖学金，如果能保持在年级前十，每个月有五百。”

五百。

沈鸢攥紧了名片。

“他如果考过，我带他去学校看看。”她说。

“好。”陈主任笑笑，“这孩子我看过他的成绩单，很优秀。你们家长培养得好。”

沈鸢没接话。

培养？

她只是没让他饿死而已。

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会议室的门开了。孩子们陆续走出来，有的垂头丧气，有的眉飞色舞。

陆烬明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怎么样？”沈鸢走过去。

“英语听力…”陆烬明声音有点哑，“最后一道题没听清。”

沈鸢拍拍他的背：“没关系。”

陈主任走过来：“陆烬明同学，感觉如何？”

“还行。”陆烬明站直身体，“数学和语文应该没问题。”

“那好。”陈主任点头，“成绩下周一出，到时候我会联系你们。”

回程的公交车上，陆烬明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在想什么？”沈鸢问。

“如果没考过…”陆烬明声音很低，“我是不是很没用？”

“陆烬明。”沈鸢叫他的名字，“看着我。”

陆烬明转过头。

“你今年十一岁。”沈鸢一字一句地说，“正常孩子现在该上五年级，你已经自学完了初中课程。无论考不考得过，你都比绝大多数人优秀。”

陆烬明眼睛红了红。

“所以，”沈鸢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路还很长，不急于一时。”

男孩点点头，把脸转向窗外。

沈鸢看见他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下眼睛。

到家时，陆澈正在阳台画画。看见他们回来，他扔下画笔跑过来：“哥哥！考得怎么样？”

“还行。”陆烬明勉强笑笑。

“一定能过！”陆澈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最聪明了！”

晚饭时，陆烬明话很少，只埋头吃饭。沈鸢给他夹了块肉，他没抬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晚上，沈鸢改卷子改到一半，听见卧室里有动静。她推开门，看见陆烬明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摊开的却是小学六年级的课本。

“还不睡？”她问。

“我想再复习一遍。”陆烬明声音闷闷的，“万一…”

“没有万一。”沈鸢走过去，合上课本，“睡觉。”

“姐姐…”

“听话。”沈鸢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上床。”

陆烬明看着她，眼睛在台灯下湿漉漉的，像某种小动物。最终，他乖乖爬上床，盖好被子。

沈鸢关上台灯，正要离开，听见陆烬明小声说：“姐姐，如果我考过了…你会为我骄傲吗？”

黑暗中，沈鸢停顿了几秒。

“我一直为你骄傲。”她说。

然后关上了门。

回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涨。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陆烬明的样子——在雪地里，护着弟弟，眼神警惕又绝望。那时她以为，自己能养活他们就不错了。

没想到，这孩子长成了这样。

聪明，努力，懂事得让人心疼。

还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沈鸢揉了揉眉心。

不想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周一，成绩出来了。

电话是陈主任打来的，语气很兴奋：“陆烬明同学，恭喜！三科总分285，排名第二！通过了！”

沈鸢握着电话，手在抖。

“我们约个时间来学校办手续？”陈主任说，“下周一开学，正好能赶上期末复习。”

“好。”沈鸢说，“谢谢您。”

挂断电话，她转身看向陆烬明。

男孩坐在餐桌前，紧张地看着她。

“过了。”沈鸢说。

陆烬明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燃的烟火。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想抱沈鸢，又不敢，最后只是紧紧攥着拳头，在原地转了个圈。

“我考过了！”他声音发颤，“姐姐，我考过了！”

沈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