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沈鸢的桌上堆满了模拟卷，每一张都用红笔密密麻麻批改过。她的名字永远在年级前十徘徊，老师们看她的眼神里除了赞许，还有担忧。
“沈鸢，志愿定了吗？”班主任李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以你的成绩，冲一冲清北都有希望。”
“本地。”沈鸢说，“本地的政法大学。”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为什么？你完全有更好的选择。”
“有家人要照顾。”沈鸢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李老师看着她，这个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永远面无表情的女孩，忽然觉得胸口发堵。
“助学金申请通过了。”她递过一个信封，“每个月八百，打到高考结束。”
沈鸢接过，手指碰到信封的厚度时顿了顿：“谢谢老师。”
“还有这个。”李老师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老师们凑的，不多，你拿着。”
沈鸢没接。
“拿着。”李老师语气严厉起来，“这不是施舍，是投资。投资你的未来。沈鸢，你值得更好的。”
沈鸢看着纸袋，又看看李老师镜片后泛红的眼睛。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走出办公室时，她听见李老师在身后叹气。
“这孩子…”
沈鸢捏紧纸袋，快步走过走廊。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涌出教室，喧闹声像潮水。她逆着人流往前走，像一尾逆流的鱼。
手机震动，是陆烬明。
“姐姐，澈澈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沈鸢脚步一顿，立刻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陆烬明的声音有点急：“在医务室，伤不重，但老师让你来一趟。”
“我马上到。”
沈鸢挂断电话，冲出校门。自行车蹬得飞快，风刮在脸上，刺得眼睛生疼。
陆澈的学校在城东，骑过去要二十分钟。沈鸢到的时候，校医正给陆澈额头上贴创可贴。小男孩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怎么回事？”沈鸢问。
陆烬明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们说澈澈没爸妈。”
沈鸢呼吸一滞。
校医是个中年女人，摇头叹气：“小孩子不懂事，口无遮拦。不过陆澈也冲动了，先动手打人。”
“谁先说的？”沈鸢问。
“班里几个男生。”校医说，“我已经批评过了，但对方家长坚持要个说法。”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声。一个胖女人拉着个男孩闯进来，男孩脸上挂了彩，正哭得震天响。
“谁是陆澈家长？”胖女人嗓门很大，“看看把我家孩子打成什么样了！”
沈鸢把陆澈护在身后：“我是他姐姐。”
“姐姐？”胖女人上下打量她，“父母呢？让你个小姑娘来？”
“有什么事跟我说。”沈鸢语气平静，“先说说发生了什么。”
“还能有什么事！你家孩子打人！”胖女人扯过自家儿子，“看看，看看这脸！破相了怎么办？”
沈鸢看向那男孩，伤在眼角，破了点皮，已经止血了。
“我家孩子也伤了。”她说。
“他那点伤算什么！”胖女人声音更大了，“我家孩子可是要参加合唱团的，脸花了怎么上台？我告诉你，这事没完！赔钱！必须赔钱！”
陆澈从沈鸢身后探出头，眼睛红红的：“是他先说我爸妈死了，说我没人要…”
“小孩子说两句怎么了？”胖女人打断他，“你打人还有理了？”
沈鸢按住陆澈的肩膀，直视胖女人：“你说要赔多少。”
胖女人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起码五百！”
五百。
沈鸢攥紧了书包带子。那里有李老师刚给的纸袋，还有这个月攒的生活费。
“好。”她说，“我给。”
“姐姐！”陆烬明拉住她，“凭什么——”
“给。”沈鸢打断他，从书包里掏出钱。数出五张一百的，递给胖女人，“拿了钱，这事就了了。”
胖女人接过钱，撇撇嘴：“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拉着儿子走了。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校医摇摇头，也离开了。
沈鸢转身，看着陆澈。
小男孩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抬头。”沈鸢说。
陆澈抽噎着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额头的创可贴歪了。
“为什么打人？”沈鸢问。
“他们…他们说…”陆澈哭得说不完整话，“说我和哥哥是野孩子，说姐姐你不是我们亲姐姐，说我们迟早会被扔掉…”
陆烬明拳头攥紧了，骨节发白。
“然后呢？”沈鸢声音很平。
“我让他们闭嘴…他们不听，还笑…”陆澈抹了把眼泪，“我就…就打他了。”
沈鸢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澈以为她要发火，要骂他，要打他。
但她只是蹲下身，用手帕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打得好。”她说。
陆澈愣住了。
陆烬明也愣住了。
“下次再有人说这种话，”沈鸢看着陆澈的眼睛，“还打。打不过就告诉哥哥，告诉姐姐。”
陆澈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但是，”沈鸢话锋一转，“打人解决不了问题。他们今天被你打了，明天还会说。后天，大后天，永远会说。”
“那怎么办？”陆澈抽噎着问。
“考第一。”沈鸢说，“考年级第一，考全校第一。让他们看见你就闭嘴，让他们提起你就只能想到‘那个考第一的陆澈’。”
她站起来，看向陆烬明：“你也一样。”
陆烬明重重点头，眼睛里有火光。
“回家。”沈鸢说。
三个人走出校门，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澈牵着沈鸢的手，小声问：“姐姐，我们真的不会…不会被扔掉吗？”
沈鸢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他。
“听着，陆澈。”她一字一句地说，“从我把你们带回家的那天起，你们就是我的责任。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扔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