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有雨后的泥土味，还有…自由的味道。

虽然只是短暂的自由。

“沈鸢！”又是周延，他今天换了件蓝衬衫，看起来很精神，“终于考完了！走，我请你吃饭！”

“不用。”沈鸢说，“家里有人等。”

“就一顿饭，不会耽误太久。”周延挡在她面前，眼睛很亮，“就当…庆祝你解放了。”

沈鸢看着他，忽然想起陆烬明说的那句话。

“他喜欢你。”

也许吧。

但她没心情，也没时间。

“周延。”沈鸢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但我真的没空。”

“就一顿饭…”周延声音低下来，“沈鸢，我…我喜欢你。”

沈鸢沉默了。

雨后的街道很安静，远处有学生在欢呼，声音模糊不清。

“对不起。”她说。

周延脸色白了白：“为什么？是因为我哪里不好吗？我可以改…”

“你很好。”沈鸢打断他，“是我不配。”

“什么配不配的…”周延笑了，笑得很勉强，“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配不配。”

沈鸢摇摇头，绕过他往前走。

“沈鸢！”周延在身后喊，“我会等你的！等到你愿意为止！”

沈鸢脚步没停。

等？

等什么？

等她考上大学？等她毕业工作？等她还清债务？

太久了。

她等不起，也不想让别人等。

回到家时，陆烬明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很大，他没听见沈鸢进来。沈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十二岁的男孩，已经能撑起半个家了。

“姐姐？”陆澈从客厅跑过来，“你回来啦！”

陆烬明回头，看见沈鸢，笑了笑：“马上好，再炒个青菜。”

晚饭很丰盛，四菜一汤。陆澈一直在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说想学画画。

沈鸢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吃完饭，陆澈去写作业，陆烬明洗碗。沈鸢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晚霞。天空是粉紫色的，很温柔的颜色。

“姐姐。”陆烬明擦着手走过来，“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陆烬明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想暑假去打工。”

沈鸢皱眉：“不行。”

“就一个月。”陆烬明急切地说，“我问过了，快餐店招小时工，一天做四小时，时薪十二块。一个月能挣一千多…”

“我说不行。”沈鸢语气严厉，“你的任务是学习。”

“可是姐姐你太辛苦了！”陆烬明声音高了些，“我也想帮忙！我也想赚钱！我不想看你每天打三份工，不想看你为了几百块钱跟人低声下气！”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陆澈写字的沙沙声，从卧室里传出来。

沈鸢看着陆烬明，男孩的眼睛红了，但倔强地看着她，不肯移开视线。

“陆烬明。”沈鸢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读书吗？”

陆烬明抿着嘴唇。

“因为我没得选。”沈鸢说，“我十六岁，没学历，没背景，只能做最苦最累的活。但你有。你聪明，你有机会，你可以走一条比我轻松一万倍的路。”

她顿了顿：“所以，别浪费这个机会。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到那时，你想怎么帮我都可以。但现在，不行。”

陆烬明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知道了。”他说。

但那声音里的不甘，沈鸢听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这孩子倔，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弃。

但至少现在，他答应了。

“去写作业吧。”沈鸢说。

陆烬明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姐姐，高考结束了，你…你开心吗？”

沈鸢愣了愣。

开心？

好像…没有。

只有如释重负的疲惫。

“还好。”她说。

陆烬明点点头，进了卧室。

沈鸢继续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她拿出手机，翻到银行的短信。

746500。

然后打开计算器，开始算。

如果她大学四年继续打工，毕业后找到月薪八千的工作，每个月还五千，要还…

十二年。

十二年。

到那时，她三十二岁。

陆烬明二十三岁，大学毕业。

陆澈二十一岁，也该上大学了。

十二年。

好像…也不是等不起。

她放下手机，躺倒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朵花。

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闭上眼睛。

高考结束了。

一个阶段结束了。

下一个阶段，要开始了。

她得继续往前走。

带着两个拖油瓶，背着一身债。

往前走。

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