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还在亮着。沈鸢骑着车,书包挂在车把上,那个牛皮纸袋随着颠簸轻轻拍打着她的腿。
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陆烬明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本书,但显然没在看。听见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
“姐姐。”
“怎么还没睡?”
“等你。”陆烬明站起身,“晚饭在锅里热着,我去拿。”
“不用,我吃过了。”沈鸢放下书包,“陆澈睡了?”
“嗯。”陆烬明看着她,“姐姐,今天…有你的信。”
沈鸢顿了顿:“我知道。”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在陆烬明灼灼的目光中,撕开封口。
烫金的校徽,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沈鸢同学,恭喜你被我校法学院录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陆烬明忍不住问:“姐姐…考上了吗?”
“考上了。”沈鸢把通知书递给他,“本地政法大学。”
陆烬明接过,手指抚过那些字,像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他的眼睛亮起来,嘴角扬起一个真心的笑容:“太好了!姐姐,太好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终于像个十二岁的孩子了。
沈鸢看着他,也笑了:“嗯,太好了。”
“要庆祝!”陆烬明转身往厨房跑,“我煮面!加两个蛋!”
“别忙了,这么晚…”
“要庆祝!”陆烬明固执地说,“一定要庆祝!”
厨房里传来开火的声音,很快,煎蛋的香味飘出来。沈鸢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封录取通知书,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真的…考上了。
有了这张纸,她就能申请助学贷款,能减免学费,能…
“姐姐,面好了!”陆烬明端着一大碗面出来,里面果然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撒了葱花。
沈鸢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
很好吃。
“陆烬明。”她忽然说,“等我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债就能慢慢还清了。”
陆烬明用力点头:“到时候我也可以打工了,我们一起还。”
“你要做的不是打工。”沈鸢看着他,“你要做的是好好读书,考上比政法大学更好的学校。”
“我会的。”陆烬明承诺,“我一定会的。”
两人吃完面,陆烬明抢着去洗碗。沈鸢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男孩长高了,肩膀有了轮廓,洗碗时背脊挺得笔直。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缩在民政局台阶上,浑身脏污,眼神警惕又绝望。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姐姐。”陆烬明洗好碗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我想好了。”
沈鸢抬眼:“想好什么?”
“我会好好读书。”陆烬明在她对面坐下,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我会考上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我会变得很强,强到能保护你,强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强到能配得上你。”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沈鸢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执拗的少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拒绝的话已经说过太多次。
可每一次,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软软地陷进去,留不下痕迹。
“随你吧。”她最终只是说,“只要别耽误学习。”
陆烬明眼睛亮了:“我不会的!”
那天夜里,沈鸢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录取通知书就放在枕头边,她伸手就能摸到。硬质的纸张,烫金的字,像一块浮木,在她快要溺毙时,终于漂到了手边。
可抓住浮木后呢?
还是要继续游。
游向更远、更深的未知。
她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很浓,远处有霓虹灯明明灭灭。陆烬明的房间还亮着灯,隔着窗帘,能看见他伏案的剪影。
他在学习。
为了那个“配得上”的承诺。
沈鸢点燃一支烟,在夜色里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缭绕中,她想起陆澈作文里那个“爱”字。
想起陆烬明说“我不会变的”。
想起银行卡里还欠着的七十多万。
想起自己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
所有这一切,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她牢牢困在中央。
但她不能停。
停了,就真的输了。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
沈鸢把烟蒂摁灭,转身回床。
躺下前,她最后看了眼那封录取通知书。
烫金的字在黑暗里微微反光,像黑夜里的星星。
很小,很微弱。
但毕竟是光。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沈鸢,再坚持一下。
一下就好。
等天亮了,等太阳升起来了,
也许,
也许路会好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