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三个月。
梧桐树长出新叶,街道两旁的店铺换了春装橱窗。一切都欣欣向荣,除了沈鸢的存折余额。
七十五万。
这个数字像块巨石压在她胸口,每呼吸一次都硌得生疼。
凌晨送报时,老陈给她加了路段:“东街那片新交房的小区也归你了,一共八十户,爬楼。”
沈鸢点头,接过沉甸甸的布袋。自行车后座的报纸堆成小山,她蹬车时能听见车架不堪重负的呻吟。
爬楼爬到第六栋时,小腿开始抽筋。她扶着栏杆缓了缓,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巧克力——便利店临期的,一块钱三条。甜腻的滋味在嘴里化开,补充着快要耗尽的血糖。
手机震了。
陆烬明:“姐姐,早点回家。”
沈鸢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上爬。
中午在食堂洗碗,厨师长偷偷给她留了半份排骨,装在饭盒底层:“看你瘦的,多吃点。”
沈鸢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下午的数学课,老师讲压轴题,沈鸢强撑着精神记笔记,但眼前的重影越来越严重。她用力掐虎口,疼痛换来短暂的清醒。
同桌王蕊递来一张纸条:“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务室?”
沈鸢回:“不用。”
放学铃声像是救赎。沈鸢第一个冲出教室,骑车冲向便利店。今天轮到她盘货,要忙到十点。
货架上的商品像永无止境的山,她一件件清点,登记,补货。碳酸饮料很重,十二瓶一提,她要搬到最高层。第三次踮脚时,手腕一软,整提饮料砸下来——
“小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接住了饮料。
沈鸢回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穿着便利店的工服,胸口名牌写着“周延”。
新来的店员。
“谢谢。”沈鸢说。
“不客气。”周延把饮料放回货架,“你一个人搬太危险了,我帮你。”
两人一起盘完了饮料区。周延话很多,说自己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来兼职赚生活费,说这家的关东煮味道最好,说夜班最难熬的是凌晨三点。
沈鸢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
“你也是学生吧?”周延问,“高几了?”
“高三。”
“哇,那不是很忙?怎么还来打工?”
沈鸢没回答,转身去清点泡面。
周延摸了摸鼻子,跟上来:“那个…我叫周延,周末的周,延续的延。你呢?”
“沈鸢。”
“沈鸢…哪个鸢?”
“纸鸢的鸢。”
“好名字。”周延笑了,“像风筝,自由自在的。”
沈鸢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自由自在?
她都快忘记那是什么感觉了。
十点下班,周延说要送她回家:“这么晚了,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
“不用。”沈鸢推着自行车,“我习惯一个人。”
“那我陪你走到路口?”
沈鸢看了他一眼,男生眼睛很亮,笑容干净,是那种没吃过苦的人才有的坦荡。
“随便。”她说。
两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沈鸢的影子瘦瘦一条,周延的影子宽宽一片。
“你每天都要工作到这么晚吗?”周延问。
“嗯。”
“那学习怎么办?”
“上课认真听。”
“可是…”
“到了。”沈鸢在路口停下,“谢谢。”
周延还想说什么,但沈鸢已经骑上车,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融入黑暗。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亮着。
陆烬明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作业本。沈鸢走近看,是初一的数学题,他已经预习到了初二的内容。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鸢走过去,看见陆澈坐在小凳子上,正小心地搅着一锅粥。灶台太高,他够不着,只能坐在凳子上操作。
“在做什么?”沈鸢问。
陆澈吓了一跳,勺子差点掉地上:“姐姐!你回来啦!”
他献宝似的揭开锅盖:“绿豆粥!哥哥说天热了,喝绿豆粥解暑。”
粥煮得很稠,绿豆都开了花,冒着热气。
“我放了冰糖。”陆澈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尝尝甜不甜。”
沈鸢接过勺子,尝了一口。
很甜,甜得发腻。
“好喝。”她说。
陆澈立刻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沈鸢盛了三碗粥,叫醒陆烬明。三人围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喝粥。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热气。
“姐姐。”陆澈忽然说,“我们今天学了新课文。”
“什么课文?”
“《小蝌蚪找妈妈》。”陆澈放下勺子,认真地背起来,“池塘里有一群小蝌蚪,大大的脑袋,黑灰色的身子,甩着长长的尾巴…”
他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鸢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小学时也背过这篇课文。那时父母都在,她背错了字,妈妈笑着纠正,爸爸在一旁鼓掌。
“小蝌蚪游啊游,过了几天,长出了两条后腿。他们看见鲤鱼妈妈在教小鲤鱼捕食,就迎上去问:‘鲤鱼阿姨,我们的妈妈在哪里?’”
陆澈背到这里,声音渐渐小了。
“鲤鱼妈妈说:‘你们的妈妈有四条腿,宽嘴巴。你们到那边去找吧。’”
他停下来,抬头看沈鸢:“姐姐,小蝌蚪能找到妈妈吗?”
沈鸢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能。”她说。
“可是…”陆澈小声说,“如果妈妈不在了呢?”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摆嘀嗒的声音。
陆烬明停下喝粥的动作,看向沈鸢。
沈鸢沉默了很久。
“那就找别的。”她说,“找水,找食物,找能活下去的方法。”
陆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喝完粥,陆烬明抢着洗碗。沈鸢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几个月时间,男孩长高了不少,肩膀开始有了轮廓。
“姐姐。”陆烬明忽然开口,“我今天…看到你和一个人一起走。”
沈鸢抬眼。
“在路口。”陆烬明背对着她,水龙头开得很大,“是个男的。”
“便利店新来的同事。”沈鸢说。
“他为什么送你回家?”
“顺路。”
“顺路送到路口?”
沈鸢没说话。
陆烬明关上水龙头,转过身。厨房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