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重新开火,倒油,放姜片。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条鱼——陆烬明买了两条,一条糊了,一条还没处理。
她动作利落地刮鳞、去内脏、清洗。刀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几下就把鱼处理干净。
“看好了。”她对陆烬明说,“鱼要先用油煎一下,两面金黄,再加热水。水要一次加够,中间不能加水。”
陆烬明站在旁边,认真看。
油热了,沈鸢把鱼放进去,“滋啦”一声,香气冒出来。她小心地翻面,鱼皮煎得金黄酥脆。
然后加热水,大火煮沸,转小火慢炖。
汤渐渐变成奶白色。
“好了。”沈鸢撒上葱花,关火,“端出去吧。”
陆烬明端着汤锅,陆澈推着轮椅跟在后面。三个人围着小小的餐桌坐下,谁也没说话。
沈鸢先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
陆澈立刻笑了,也盛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下去。
“姐姐做饭最好吃了。”
沈鸢看了眼陆烬明:“你哥做的。”
陆澈愣了愣,看向陆烬明。
陆烬明低着头,耳朵通红。
“哥做的也好吃。”陆澈小声说。
陆烬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沈鸢夹了块鱼肉,放进陆澈碗里:“多吃点,长身体。”
又夹了一块,放进陆烬明碗里。
陆烬明盯着那块鱼肉,很久,才小声说:“谢谢姐姐。”
吃完饭,沈鸢收拾碗筷,陆烬明去洗锅。陆澈坐在轮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又看了看。
“姐姐。”他忽然说,“我也有个盒子。”
沈鸢动作一顿。
陆澈从轮椅的储物袋里拿出一个小铁盒——和陆烬明那个很像,但更小,锈得更厉害。
“里面是什么?”沈鸢问。
陆澈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照片,没有花瓣,没有发绳。
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颗彩色的玻璃珠,一片红色的枫叶,几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还有一张折成心形的纸。
“这是什么?”沈鸢拿起那颗玻璃珠。
“是我在路边捡的。”陆澈说,“很漂亮,像姐姐的眼睛。”
沈鸢愣了愣。
“枫叶是秋天的时候,姐姐带我下楼晒太阳,我从地上捡的。”陆澈继续说,“糖纸是姐姐上次给我买糖,我舍不得扔。”
“那这个呢?”沈鸢拿起那个心形折纸。
陆澈的脸红了:“是…是我自己折的。里面写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写着‘希望姐姐永远开心’。”
沈鸢捏着那颗心,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铁盒里,那些小东西闪闪发光。
廉价,粗糙,幼稚。
但每一个,都和她有关。
“收好吧。”沈鸢把东西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别弄丢了。”
陆澈用力点头,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陆烬明洗完锅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停在厨房门口。
沈鸢抬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谁也没说话。
但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
那天晚上,沈鸢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她很累,想坐下,但地上都是荆棘,一坐就会扎破皮肤。
远处有光。
她朝光走去,走得很慢,很艰难。
光越来越近,她终于看清,那是两个盒子。
一个粉色的,带锁。
一个铁锈的,开着。
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玻璃珠,糖纸,干枯的花瓣,折坏的心。
还有两张照片。
一张是她的证件照。
另一张,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下的——她靠在阳台栏杆上抽烟,侧脸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照片背面,有人用稚嫩的笔迹写着:
“我的神明。”
沈鸢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还没亮,客厅的钟指向四点。
她坐起来,看着黑暗中紧闭的卧室门。
然后起身,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
烟雾在夜色里缓缓上升,散开。
她想起陆澈抱着铁盒的样子,想起陆烬明低头说“谢谢姐姐”的样子。
想起银行回执单上的数字:750,000。
想起自己只有十六岁,高三,还有两个月高考。
想起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
烟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
沈鸢把烟蒂摁灭,转身回屋。
经过卧室时,她停下脚步,手放在门把手上。
停顿了几秒。
最终还是没有推开。
她回到沙发上躺下,拉过毯子盖住头。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快,很重。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而她不知道,那会是花。
还是更深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