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重新开火,倒油,下冰糖。油热了,冰糖融化,冒出细密的小泡。她把焯好水的五花肉倒进去,翻炒,肉块渐渐染上漂亮的酱色。
陆烬明站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要炒到每块肉都上色。”沈鸢说,“然后加热水,没过肉,小火慢炖。”
她的动作很熟练,手腕翻转,锅铲在锅里划出流畅的弧线。油烟升腾,模糊了她的侧脸。
陆烬明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沈鸢也是这个角度,也是这样冷淡的表情。
但照片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在炒菜时微微皱眉,不会在尝咸淡时轻轻抿嘴。
照片是死的。
眼前的人是活的。
“看什么?”沈鸢头也不回。
“没…”陆烬明移开视线,“姐姐做饭的样子,很好看。”
沈鸢没接话。
肉炖上了,小火咕嘟咕嘟。沈鸢洗了手,去阳台看陆澈。
男孩正在画画,用的是沈鸢从学校带回来的旧素描本。画的是窗外的树,枝桠光秃秃的,但枝头画了几朵小花。
“这是什么?”沈鸢指着花问。
“我想象的。”陆澈小声说,“春天来了,树就会开花。”
沈鸢摸了摸他的头。
陆澈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姐姐。”
“嗯?”
“我腿好了以后,也能去上学吗?”
沈鸢顿了顿:“能。”
“那我还能和你一个学校吗?”
“我快毕业了。”沈鸢说,“但你哥在的中学很好,你可以去那里。”
陆澈的眼睛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那我好好学习,以后考姐姐的大学。”
沈鸢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但陆澈看见了,也跟着笑。
晚饭时,红烧肉很成功,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陆澈吃了两碗饭,嘴角沾着酱汁。
“姐姐做饭最好吃。”他说。
陆烬明默默扒饭,时不时偷看沈鸢。
饭后,沈鸢洗碗,陆烬明擦桌子。陆澈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很吵。
“姐姐。”陆烬明忽然开口,“我今天…看到你在花园路那边。”
沈鸢的手顿了顿:“嗯,家教。”
“那个男生…”陆烬明的声音很轻,“他是不是…对你…”
“没有。”沈鸢打断,“他只是学生。”
水龙头哗哗地流。
“哦。”陆烬明应了一声,继续擦桌子,擦得很用力,桌面的水渍被擦得干干净净。
沈鸢洗完碗,擦干手,经过陆烬明身边时,忽然说:“那种铁皮盒子,容易生锈。”
陆烬明僵住。
“改天我给你买个塑料的。”沈鸢说,“带锁的。”
她说完就去了阳台,留陆烬明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窗外,天色渐暗。
陆烬明慢慢松开紧握抹布的手,掌心全是汗。
带锁的盒子。
锁住什么?
锁住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锁住那些深夜滋长的妄念,锁住一个十岁男孩对十六岁女孩的…
他不敢往下想。
只是胸口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又隐隐发烫。
深夜,沈鸢照例睡沙发。
她闭着眼睛,但没睡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的事:铁皮盒子里的照片,陆烬明苍白的脸,那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知道是“哪样”。
但她选择不知道。
有些窗户纸,捅破了,就再也糊不上。
客厅的钟嘀嗒作响,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沈鸢快要睡着时,卧室的门轻轻开了。
脚步声很轻,但沈鸢听得出是陆烬明。
男孩走到沙发边,站了很久。
沈鸢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压在她脸上。
然后,一件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对待易碎品。
毯子盖好后,陆烬明没有立刻离开。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俯身。
沈鸢浑身绷紧。
但陆烬明只是伸手,把她滑到脸颊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两人都颤了一下。
陆烬明迅速收回手,像是被烫到。
脚步声远去,卧室门轻轻合上。
沈鸢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很疼。
但又有点…
暖。
她拉起毯子,盖过头顶。
黑暗中,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铁皮盒子,塑料盒子,带锁的盒子。
锁得住东西。
锁不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