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澈的腿需要一个月的静养。
沈鸢用旧木板和砖头,在阳台上搭了个简易花架,把家里仅有的几盆绿萝搬上去,又在旁边放了个小马扎。“以后你就坐这儿晒太阳。”她对陆澈说,“医生说了,晒太阳能补钙。”
陆澈很喜欢那个角落。每天上午,他就抱着沈鸢从旧书摊淘来的连环画,坐在马扎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他昏昏欲睡。
陆烬明负责照顾弟弟。每天六点起床,煮粥、煎蛋、热馒头。他的手艺进步很快,从最初把蛋煎糊,到后来能做出金黄的太阳蛋,只用了一周时间。
沈鸢依旧很忙。凌晨送报,白天上学,下午便利店,周末家教。她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精准地在各个点位间切换。
只有深夜回到家,看见客厅里那盏为她留的小灯,听见卧室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她才会短暂地卸下紧绷的弦。
那天是周四,沈鸢轮值晚自习,十点才到家。
客厅的灯暗着,但卧室门缝里透出微光。她轻轻推开门,看见陆烬明趴在书桌前睡着了,台灯还亮着,摊开的作业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算式。
陆澈已经睡了,蜷在被子里,像只小动物。
沈鸢走过去,想叫醒陆烬明让他上床睡,目光却被书桌角落的铁皮盒子吸引了。
那是她从父母遗物里翻出来的旧饼干盒,铁皮已经生锈,边角掉了漆。她记得自己把它放在衣柜顶上,怎么会在陆烬明桌上?
她拿起盒子。
很轻。
打开。
里面没有饼干,也没有她以为的杂物。
只有一些…小东西。
一根断掉的黑色发绳,是她去年用坏随手扔掉的。
几片干枯的鸢尾花花瓣——小区花坛里种的,她曾随口说过喜欢。
几张折得很小的纸片,展开看,是她随手写的购物清单、草稿纸上的算式,甚至有一张是她丢掉的车票。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是沈鸢高二时拍的证件照,一寸的,红底。照片里的她扎着马尾,面无表情,眼神冷淡。照片边缘被摩挲得发毛,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小心地贴过。
沈鸢捏着照片,站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很久没动。
身后传来窸窣声。
她回头,陆烬明不知何时醒了,正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姐姐…”他的声音发紧。
沈鸢把照片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放回原处。
“作业写完了?”她语气平静,像什么都没看见。
陆烬明盯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慌乱、难堪,最后是破罐破摔的坦然。
“写完了。”他说。
“那睡觉吧。”沈鸢转身往外走,“很晚了。”
“姐姐。”陆烬明叫住她。
沈鸢停在门口,没回头。
“那些…”男孩的声音在颤抖,“那些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沈鸢终于回头,看着他。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半边阴影。她的眼睛很黑,很深,看不出情绪。
陆烬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收好。”沈鸢说,“别让陆澈看见。”
她关上门,脚步声消失在客厅。
陆烬明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慢慢走到书桌前,打开铁皮盒子,拿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沈鸢还是十六岁的模样,冷漠,疏离,像隔着玻璃的标本。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边缘,那里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
然后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在心里重复。
不是…
周末,沈鸢照例去做家教。
第一个学生是初三男孩,家住高档小区。沈鸢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个穿真丝睡袍的贵妇,上下打量她一番,才侧身让她进来。
“小浩在房间,你去吧。”女人说,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傲慢,“一小时五十,教得好有奖金。”
沈鸢没说话,换上拖鞋。
男孩的房间很大,有整面墙的书架和落地窗。但他不在书桌前,而是躺在床上打游戏。
“起来。”沈鸢说。
男孩斜眼看她:“你谁啊?”
“你的家教老师。”沈鸢从包里拿出试卷,“上次摸底考数学38分,你妈说今天要把这张卷子讲完。”
男孩嗤笑:“讲什么讲,反正我也考不上高中。”
沈鸢把卷子摊开在书桌上:“考不上高中,你爸会把你送去寄宿学校,听说那里管理很严,手机都没收。”
男孩脸色变了变。
“过来。”沈鸢拉过椅子坐下,“第一题,错在审题不清…”
两小时后,沈鸢从男孩家出来。女人递给她一百块钱:“今天效果不错,小浩说听懂了。下周还是这个时间。”
“好。”
沈鸢接过钱,放进贴身口袋。
第二个学生是个高二女生,家住老城区,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女孩很用功,但脑子转得慢,一道几何题讲三遍还是不懂。
“老师,我是不是特别笨?”女孩红着眼睛问。
沈鸢放下笔:“我小时候学走路,摔了三十多次才学会。”
女孩愣了愣。
“学习也一样。”沈鸢说,“有的人摔三次就会了,有的人要摔三十次。但只要一直摔,一直爬,总能学会。”
女孩擦了擦眼睛,重重点头:“我再试一次。”
这次她做出来了。
离开时,女孩母亲非要塞给沈鸢两个苹果:“自家种的,甜。”
沈鸢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她推开门,闻到一股焦味。
厨房里,陆烬明正手忙脚乱地关火,锅里黑乎乎一团,看不清是什么。
陆澈坐在轮椅上——那是沈鸢从社区医院借来的,探着脑袋往厨房看:“哥,又糊了?”
沈鸢走过去,看了眼锅里:“想做什么?”
“红烧肉…”陆烬明低着头,耳朵发红,“我看菜谱说…”
“菜谱没说要把锅烧穿。”沈鸢接过锅铲,把糊掉的东西倒进垃圾桶,“去切葱姜。”
陆烬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迅速去洗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