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澈的腿伤比沈鸢想的严重。
清晨,天还没亮透,沈鸢就被压抑的抽气声惊醒。她推开卧室门,看见陆澈蜷在沙发一角,小脸煞白,额头渗出冷汗。
陆烬明跪在沙发边,正小心翼翼地卷起弟弟的裤腿。
左小腿肿得发亮,皮肤透出不正常的青紫色,一道狰狞的伤口横贯而过,边缘已经开始化脓。
“怎么回事?”沈鸢的声音在寂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冷。
陆烬明手一抖,低声道:“半个月前…被工地上的钢筋划的。没钱去医院,就用布条缠了缠…”
沈鸢走过来,蹲下身查看伤势。伤口很深,深到几乎能看见骨头,腐烂的皮肉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臭味。陆澈已经烧起来了,嘴唇干裂,眼神涣散。
“你疯了?”她抬眼看向陆烬明,“这种伤会死人的。”
男孩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鸢站起身,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攥着仅剩的八百块钱——那是她攒了三个月、准备交下个季度学费的钱。
“背他。”她简短地命令。
陆烬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迅速背起陆澈。沈鸢从衣柜里翻出件最厚的大衣裹在陆澈身上,自己只套了件薄外套。
天还没亮透,雪停了,但寒气更重。街道空荡荡的,只有扫雪车在远处发出沉闷的轰鸣。
最近的社区医院要步行二十分钟。
沈鸢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陆烬明背着弟弟踉跄地跟在后面。陆澈在哥哥背上发出痛苦的呻吟,每一声都像刀子刮在陆烬明心上。
“姐…姐姐…”陆澈迷迷糊糊地喊。
“闭嘴。”沈鸢头也不回,“省点力气。”
社区医院的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见伤口时眉头皱得死紧:“怎么现在才送来?再晚两天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沈鸢没解释,只是把八百块钱放在桌上:“先治。”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
沈鸢和陆烬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待。晨光透过蒙尘的窗户斜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几块光斑。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
陆烬明始终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膝盖处的裤子布料,指节捏得发白。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鸢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没说话。
“那八百块…”陆烬明喉咙发紧,“我会还你的…我一定…”
“怎么还?”沈鸢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去偷?去抢?还是去工地搬砖?九岁,人家要你吗?”
陆烬明被噎得说不出话,眼眶渐渐红了。
不是委屈,是恨。恨自己太小,恨自己没用,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我十六岁。”沈鸢继续说,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父母死了,欠债七十八万,房子三个月后可能就不是我的了。”
她转过头,看着陆烬明:“现在加上你们两个,一个腿伤,一个九岁。你说,我们怎么活?”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声,还有某个病房里病人的咳嗽声。
陆烬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沈鸢看不懂的情绪——那不是九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沉,太深,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我会长大的。”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像在立誓,“我会长得很快,快到能保护你们。我会赚钱,会还清所有债,会让澈澈治好腿,会让你…不用这么辛苦。”
沈鸢看了他很久。
久到陆烬明以为她会嘲笑这幼稚的誓言,或者干脆让他们滚。
但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谁是家属?”
“我。”沈鸢站起身。
“伤口清理完了,打了破伤风和抗生素。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防止感染扩散。”医生摘下口罩,“费用…”
“我交。”沈鸢说,“能先住下吗?钱我下午补。”
医生看着她身上的校服,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穿着不合身旧衣服的陆烬明,叹了口气:“先去办手续吧。”
陆澈住进了三人病房。麻药还没过,他睡得很沉,小脸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
沈鸢让陆烬明守在病房,自己回家拿东西。
走到医院门口时,她停住了。
口袋里只剩二十块钱。八百块预缴了住院费,医生说至少还需要一千。
一千块。
对十六岁的沈鸢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迈开步子。
回到家,她开始翻箱倒柜。父母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首饰,一块手表,还有母亲结婚时的金项链。她把这些东西装进布袋,又打开衣柜,把自己那些还比较新的衣服叠好。
然后她坐到书桌前,摊开作业本。
距离高考还有四个月。她是年级前十,老师说她有机会冲重本。奖学金,助学贷款,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她合上作业本,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
那是她过去三个月投出去的兼职简历——便利店收银员、早餐店帮工、家教…大部分石沉大海,少数几个回复的时薪低得可怜。
但现在,她没得选。
她拿起笔,在纸上又添了几行:
**凌晨4:00-6:30 送报员
下午5:00-9:00 便利店收银
周末全天家教(可同时接2-3个学生)**
写完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真荒唐啊,沈鸢想。
十六岁,她应该在教室里刷题,应该和同学讨论哪个明星好看,应该在父母怀里撒娇要新衣服。
而不是在这里,算计着怎么一天打三份工,怎么养活三个人,怎么在债主和银行的夹缝里求生存。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抬手抹了把脸,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沙发——昨晚两个孩子睡的地方。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摆得端正,像是随时准备迎接下一次使用。
她锁上门,下楼。
先去典当行,把首饰和手表当了。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掂量着那根金项链,撇嘴:“成色一般,最多一千二。”
“一千五。”沈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