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夜。
沈鸢把孤儿证折成四折,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动作很慢,像是要确认每一个折痕都足够深,深到这张纸不会再自己展开。
北风刮过民政局的水泥台阶,卷起地上没扫干净的雪沫。路灯昏黄,光晕里飞舞的雪片像是某种廉价的装饰——这个世界总爱在凄惨的场景里点缀些无用的浪漫。
她拉了拉校服外套。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里面只套了件薄毛衣,寒气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
手机又在震动了。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催债的,银行,房产中介。父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还差三个月就要被拍卖,保险金还完医药费后所剩无几,亲戚们在她家客厅吵完遗产分配的当天就再没出现过。
十六岁,高三,孤儿,负债七位数。
沈鸢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左脚鞋尖开了胶,露出里面灰色的海绵。她蹲下身,试图把那块胶皮按回去,但手指冻得僵硬,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算了。
她站起身,拉起脚边的行李箱。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
正要迈下台阶时,衣角被拽住了。
力道很轻,轻得像是错觉。沈鸢回头,看见台阶阴影里蜷缩着的两团黑影。
不,不是黑影,是人。
大一点的那个男孩,约莫八九岁,死死护着怀里更小的那个。两人都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衣,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的手腕冻得发紫。脸上脏兮兮的,只有眼睛是亮的——大的那个是琥珀色,此刻正警惕地看着她;小的那个从哥哥臂弯里露出一双杏眼,眼尾下垂,湿漉漉的。
“姐姐。”大的男孩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能不能…给我弟弟一口吃的?”
他说话时,白气从干裂的嘴唇里冒出来,很快消散在寒风里。怀里的男孩动了动,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
沈鸢没动。
她应该走的。她自己都活不下去,哪来的余力管别人?这城市每天晚上有多少流浪的人,她管得过来吗?
可是…
可是那男孩的眼睛太干净了。不是天真无邪的干净,是那种被生活碾过、已经疼到麻木、却还固执地亮着一点光的干净。像她今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
行李箱的轮子卡住了。
沈鸢低头,看见几级台阶的缝隙里积了冰。她用力拽了拽,没拽动。再拽,行李箱“哐当”一声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半袋没吃完的面包。
面包是便利店处理的临期品,她花了两块钱买的,准备当接下来两天的饭。
两个男孩的眼睛同时盯住了那个塑料袋。
沈鸢看见了他们喉结的滚动。
她蹲下身,把面包捡起来。塑料袋窸窣作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她撕开包装,面包的麦香味飘出来——很淡,但在饿极了的人闻来,足够浓烈。
她把面包掰成两半,递过去。
大的男孩没接。他盯着沈鸢,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挣扎、警惕,最后是认命般的绝望。他先伸手接过其中一半,小心地喂给怀里的弟弟。
小的那个几乎是狼吞虎咽,噎得直捶胸口。大的轻轻拍他的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沈鸢把另一半也递过去:“你吃。”
男孩摇头:“弟弟还没…”
“吃。”沈鸢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倒了,谁照顾他?”
男孩愣住,终于接过面包,小口小口地咬着,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要把每一粒面粉都榨出养分。
沈鸢就蹲在那里看他们吃。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慢慢融化,浸湿了校服布料。她没动,像一尊不合时宜的雕塑。
等最后一点面包屑都进了肚子,大的男孩才终于抬起头,小声说:“谢谢。”
“名字。”沈鸢说。
“陆烬明。”男孩指指自己,又指指怀里,“他叫陆澈…七岁。”
“父母呢?”
陆烬明沉默了几秒:“没了。上个月,工地事故。”
沈鸢点点头,像是听见今天天气预报说会下雪一样平静。她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陆烬明下意识伸手要扶,又缩了回去。
“多大了?”沈鸢问。
“九岁。”
“上学吗?”
“上到三年级…后来就没钱了。”
沈鸢拉起行李箱,这次轮子顺利转动了。她走了两步,停下,回头。
两个男孩还蜷在原地,像两只等待被捡走、又不敢抱希望的小动物。
“跟上。”她说。
陆烬明愣住了。
“我说,跟上。”沈鸢重复,语气有些不耐烦,“要冻死在这里吗?”
陆澈从哥哥怀里探出头,怯生生地问:“姐姐…我们去哪?”
沈鸢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是能覆盖住身后两个小小的身影。
“回家。”她说。
陆烬明背起弟弟——陆澈的腿似乎有伤,走不了路。九岁的男孩背着七岁的弟弟,脚步踉跄却坚定地跟在沈鸢身后。
雪越下越大,三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沈鸢没回头,但她能听见身后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陆澈压抑的抽泣——不是哭,是那种冷到极致、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那张孤儿证。
硬质的卡片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算了,她想。
三个人,总比一个人容易活下去。
就算活不下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她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六层楼的顶层,没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只能摸黑往上爬。陆烬明背着弟弟爬得很慢,喘气声越来越重。
沈鸢在四楼停下,等他们。
黑暗中,她听见陆烬明小声对弟弟说:“别怕,澈澈,马上就到了。”
陆澈带着哭腔:“哥哥,我冷…”
“再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