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转身继续往上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子空了三个月，没人住，也没人打扫。

她按亮灯。

四十平米的老式两居室，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沙发是父母结婚时买的，布面磨得发白；餐桌一条腿短了一截，垫着旧报纸；墙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某种抽象画。

“进来。”沈鸢侧身。

陆烬明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踏进来。他的鞋很脏，沾满了泥雪。

沈鸢叹了口气，从鞋柜里翻出两双旧拖鞋——她父母的。拖鞋太大了，两个孩子穿上，像是偷穿大人鞋的小孩。

“先去洗澡。”沈鸢指了指卫生间，“有热水，但可能不太热。我去找衣服。”

她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小时候的衣服——她发育晚，初中的衣服两个男孩勉强能穿。又翻出两条还算干净的毛巾。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还有陆澈小声的惊呼：“烫！”

沈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灶台上积的灰，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她，沈鸢，十六岁，高三，在距离高考还有四个月的时候，捡了两个男孩回家。

手机又开始震动。

她掏出来，屏幕上是陌生的号码。接听，对面是银行催收员冰冷的声音：“沈小姐，关于您父母的贷款…”

“我知道。”沈鸢打断，“房子你们可以拍卖，但我需要三个月时间。”

“沈小姐，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沈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我父母死了，我还活着。十六岁，未成年，没收入来源。你们现在拍卖房子，舆论会怎么写？‘银行逼死孤儿’？这个标题够不够劲爆？”

对面沉默。

“三个月。”沈鸢重复，“我会想办法还钱。或者，你们可以试试现在收房——但我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挂断电话，手在抖。

不是怕，是冷。

卫生间的门开了，陆烬明牵着陆澈走出来。两个孩子洗过澡，脸上干净了，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陆烬明的琥珀色眼睛在灯光下有种透明的质感，陆澈则长得更像母亲——这是后来沈鸢在他们唯一一张全家福上看到的。

衣服太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口裤脚都卷了好几道。

“饿吗？”沈鸢问。

两人同时点头，又同时摇头。

沈鸢没说什么，转身进厨房。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半盒鸡蛋，几包速食面。她烧水，打鸡蛋，下面条。动作熟练——父母工作忙，她早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三碗面端上桌时，热气蒸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陆烬明看着碗里金黄的煎蛋，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吃吧。”沈鸢坐下，自己先拿起筷子。

两个孩子这才动筷。起初还小心翼翼，后来就顾不上了，几乎是狼吞虎咽。陆澈噎到，沈鸢递过去一杯水，他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下，嘴角还挂着面条。

沈鸢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她的念想是什么？

考个好大学？还清债务？还是…就只是活下去？

“姐姐。”陆烬明忽然开口，声音很小，“我们…可以睡沙发。”

沈鸢抬眼看他。

男孩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节发白：“我们不会白住的…我会干活，打扫卫生，做饭…等我再大一点，就去打工赚钱…”

“你九岁。”沈鸢说。

“我很快就十岁了！”陆烬明抬头，眼睛里有种固执的光，“我什么都能学…”

“吃饭。”沈鸢打断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吸面条的声音。窗外的雪还在下，扑簌簌地敲打着玻璃。

吃完饭，沈鸢收拾碗筷，陆烬明抢着要去洗。沈鸢没拦着，看着他踮着脚站在水池前，动作笨拙却认真。

陆澈坐在沙发上，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的。

“困了就睡。”沈鸢说。

“可是…”陆澈揉着眼睛，“哥哥说我们不能睡床…”

沈鸢没说话，进卧室抱出两床被子，铺在沙发上。又翻出一个旧枕头。

“今晚先这样。”她说，“明天我去买张折叠床。”

陆澈眼睛亮了亮，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沈鸢。

“姐姐。”他小声叫。

“嗯？”

“谢谢你。”

沈鸢没应声，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外面传来陆烬明哄弟弟睡觉的声音，很轻，哼的是不知名的调子。

沈鸢把脸埋进膝盖。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她只知道，今晚的雪很大，如果把他们留在那里，可能会死。

手机屏幕亮了，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沈鸢，明天摸底考，记得来。”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世界一片纯白。

在这个寒冷得令人绝望的冬夜，三个无家可归的人，因为一碗热汤面，暂时有了一个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

沈鸢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让她感到害怕。

也让她感到…某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