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结束后的第五日,京城落了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桂花香——今年的桂花开得晚,到这时节还有残香。
萧残夜靠在廊下柱子上,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的海棠发呆。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他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小半个时辰。
黎羡鱼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人,抱着刀,靠在柱子上,像一尊忘了收进去的石像。
他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淋雨做什么?”
萧残夜没动,也没回头。
“想事情。”
黎羡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里的伞往前递了递,遮住萧残夜头顶那片还在滴水的屋檐。
萧残夜这才转过头。
他看着黎羡鱼,又看了看头顶那把伞,眉头动了动。
“你自己呢?”
黎羡鱼站在伞外,雨水落在他的肩上、发上,洇出一片深色。
“没事。”
萧残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
黎羡鱼没动。
伞又移回来。
两人就这样你推我让,伞在中间晃来晃去,最后谁也没遮住多少。
萧残夜叹了口气。
“你幼不幼稚?”
黎羡鱼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你先开始的。”
萧残夜瞪他一眼,却没反驳。
他把伞往黎羡鱼那边一塞,自己往后一靠,继续淋雨。
“行了,你打。”
黎羡鱼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伞举高,撑在两人中间。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伞下,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萧残夜侧头看了他一眼。
黎羡鱼没看他,只是望着院中的雨幕,神情淡淡的。
可萧残夜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着。
他收回目光,也望着院中。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雨声填满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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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萧残夜忽然开口:
“羡鱼。”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
黎羡鱼想了想。
“记得。”
“什么场合?”
黎羡鱼转过头,看着他。
“你父亲带着你来我家,说是要让你跟我学认药材。你在院子里站了一刻钟,然后把一筐晒干的枸杞踩烂了。”
萧残夜的脸色僵了一瞬。
“有这种事?”
“有。”黎羡鱼点头,“我父亲气得三天没理你父亲。”
萧残夜摸了摸鼻子。
“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黎羡鱼的目光移回雨中,“你那时候只顾着看我家的刀。”
萧残夜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黎羡鱼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雨幕,嘴角那点弧度更深了些。
萧残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挠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什么后来?”
“后来你父亲怎么说?”
黎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我父亲说,萧家那小子,毛毛躁躁的,但眼神干净,是个可交之人。”
萧残夜愣住了。
他没想到,当年那个被他踩烂一筐枸杞的事,最后换来的是这样一句评价。
黎羡鱼转过头,看着他。
“我父亲说得对。”
萧残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雨还在下着。
伞下的空间很小,小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萧残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父亲……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黎羡鱼的目光黯了一瞬。
“走了。”他说,“三年前。”
萧残夜的手猛地攥紧。
三年前。
就是听阑雨出事的那一年。
他想起那段时间,黎羡鱼比平时更沉默,话更少,只是闷头查案、配药、给他们治伤。他以为他是为阑雨的事难过,现在才知道——
“你怎么不说?”
黎羡鱼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
“说你父亲的事。”
黎羡鱼摇了摇头。
“那时候,你们都忙着找阑雨,忙着查案子。我说这些做什么?”
萧残夜盯着他。
他想说:你可以跟我说。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黎羡鱼似乎看懂了他的沉默。
他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雨雾里的光。
“没事。”他说,“都过去了。”
萧残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伞往黎羡鱼那边又推了推。
黎羡鱼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伞下,两人靠得更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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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小了。
天色从灰蒙蒙的一片变得亮了一些,云层里透出几缕稀薄的光。
萧残夜忽然问:
“羡鱼,你后悔吗?”
黎羡鱼看着他。
“后悔什么?”
“跟着我们查这些事。”萧残夜说,“本来你可以安安稳稳当你的大夫,不用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
黎羡鱼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他反问,“你后悔吗?”
萧残夜愣了一下。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也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当你的少爷。”黎羡鱼说,“不用淋雨,不用盯梢,不用跟人拼命。”
萧残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黎羡鱼看着他,轻声道:
“你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萧残夜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着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每次受伤,黎羡鱼给他包扎时那轻得不能再轻的动作。
想起每次熬夜查案,黎羡鱼默默递过来的热茶。
想起每次他嘴硬说“没事”,黎羡鱼看他一眼,就不再追问,却总会在第二天把伤药放在他门口。
想起刚才,他把伞推过来时,黎羡鱼嘴角那一点笑意。
那些事,平日里不起眼,现在想起来,却像一根根细线,把他的心缠得紧紧的。
萧残夜忽然有些慌。
他转开目光,望着院中那棵光秃的海棠。
“雨停了。”
黎羡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雨确实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蓝天。阳光从那角蓝天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黎羡鱼收起伞。
“进去吧,换身干衣裳。”
他转身要走。
萧残夜忽然叫住他:
“羡鱼。”
黎羡鱼停步,回头看他。
萧残夜站在廊下,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黎羡鱼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想说什么?”
萧残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黎羡鱼愣了一下。
萧残夜别过脸,不看他。
“我不是会说那些话的人,但……你可以说。我听着。”
黎羡鱼看着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