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陌尘站在院中那棵银杏树下,看着枝桠上薄薄的一层白。叶子早就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的枝干,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
他已经在树下站了很久。
从清晨站到日头渐高,从日头渐高站到薄霜化尽。
他在等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夜陌尘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沉默。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院墙角落那丛枯菊簌簌响了几声,又归于寂静。
过了很久,身后那人轻声开口:
“陌尘。”
不是“夜公子”。
是“陌尘”。
夜陌尘的心口猛地一缩。
他转过身。
银杏树下,听阑雨站在那里。
他没有戴面具,露出那张苍白的脸。日光落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浅淡的轮廓。他瘦了很多,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亮得像三年前。
亮得像从未熄灭过。
夜陌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怕一开口,就发现这是一场梦。
听阑雨也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夜陌尘看着。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卷起地上最后几片枯叶。那些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
过了很久,夜陌尘向前迈了一步。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近到能看见他眼底那一点点藏着的东西——那东西叫近乡情怯,叫三年没见的想念,叫终于可以站在一起的……欢喜。
夜陌尘抬起手,想去触碰他的脸。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他在怕。
怕这一碰,他就碎了。
听阑雨看着他那只微微发颤的手,眼眶忽然酸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
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可他还是握着,握得很紧。
“陌尘。”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夜陌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他拉进怀里。
很紧。
紧得像要把这三年的等待、三年的痛苦、三年的不甘,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
听阑雨闭上眼,把脸埋在他肩上。
那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光从头顶移到西边,久到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陌尘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听阑雨没有说话。
“三年。”夜陌尘说。
听阑雨的身子微微一颤。
“每一天,我都在想,你在哪儿。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是不是还活着。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那天我反应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抓住你的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梦见你无数次。每一次都是那只手从我掌心滑落。每一次醒来,我都在想,如果这不是梦该多好。”
听阑雨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夜陌尘感觉到肩上的衣料湿了一小块。
他没有动。
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很多年前他们背靠背坐在银杏树下那样。
过了很久,听阑雨的声音响起,闷闷的:
“对不起。”
夜陌尘的手顿了顿。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听阑雨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三年。对不起……我没办法早点回来。”
夜陌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别说对不起。”他说,“你活着,就够了。”
听阑雨的肩微微发颤。
两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日光渐渐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像从未分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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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听阑雨轻轻推开他。
他抬起头,看着夜陌尘的脸。
那张脸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清冷,寡言,眉眼里藏着太多东西。只是眼底多了些东西——三年的等待,三年的痛苦,三年的不甘。
都是因为他。
听阑雨看着他,忽然问:
“你怨我吗?”
夜陌尘愣了一下。
“怨你什么?”
“怨我没告诉你。”听阑雨说,“怨我让你等了三年。怨我……”
他没有说下去。
夜陌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没干的泪痕。
“怨。”他说。
听阑雨的眼神暗了一瞬。
“怨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还活着。怨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怨你一个人扛着那些事,扛到咳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怨有什么用?”他说,“你回来了,就够了。”
听阑雨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陌尘……”
夜陌尘抬手,止住他的话。
“你还没告诉我,”他说,“这三年,你到底去哪儿了?”
听阑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落仙崖下,微生的人接住了我。”
夜陌尘的眸光一凝。
“我昏迷了三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微生站在床边,看着我说:‘你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
“他说,我可以回去,但回去之后,那些人还会找上门。他说,要想彻底了结这件事,就必须假死,必须藏在暗处,必须把那些人一个个揪出来。”
夜陌尘的眉头皱起来。
“你就信他?”
听阑雨摇头。
“我不信他。可我没办法。”
他抬起头,看着夜陌尘。
“你知道吗,那夜在落仙崖上,我看见那支箭朝你射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想挡在你前面。”
夜陌尘的心口猛地一缩。
“后来坠下去的时候,我想的是——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你会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哑。
“所以当微生的人接住我的时候,我知道,我必须活着。”
夜陌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这三年,”听阑雨继续道,“我一直在查那本密账。查那些人的名字,查他们做过的事,查他们藏在哪儿。微生也在查,可我们查的方向不一样。”
“他查的是谁害了慕容家。我查的是谁害了听家。”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我们才发现,是同一拨人。”
夜陌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些人的名单,都齐了吗?”
听阑雨点头。
“齐了。”
“还有漏网的吗?”
“周明死了,他背后的那个人还在。”
夜陌尘看着他。
“谁?”
听阑雨沉默了一瞬。
“暂时还不能说。”他说,“等我查清楚。”
夜陌尘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
“陌尘,”他看着他,一字一顿,“这件事,让我自己来。”
夜陌尘盯着他。
“你又要一个人扛?”
听阑雨摇头。
“不是一个人。”他说,“你和微生,还有那些愿意帮忙的人,都在查。可最后那个人,必须由我来。”
他顿了顿。
“他欠听家三十六条命。”
夜陌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好。”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瞒着我。”夜陌尘盯着他的眼睛,“不管查到什么,都要告诉我。不许一个人扛,不许一个人冒险,不许再让我等三年。”
听阑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可那是这三年里,他笑得最真的一次。
“好。”他说。
夜陌尘看着他,忽然又把他拉进怀里。
听阑雨被抱得猝不及防,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他。
两人就这样抱着,站在那棵光秃的银杏树下。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可他们都不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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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院墙外。
苏蝶莺蹲在墙角,从缝隙里往里偷看。
苏黛鸢站在她身后,一脸无奈。
“蝶莺,别看了。”
“姐姐你看,”苏蝶莺压低声音,“他们抱在一起了!”
苏黛鸢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起来。”
“不起来不起来,”苏蝶莺头也不回,“我要看着他们。”
苏黛鸢没办法,只好也蹲下来,顺着缝隙往里看。
银杏树下,那两道身影还抱在一起。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