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一抹青白,夜陌尘已经策马出了城。
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他没有披斗篷,任由那风灌进衣领,冷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可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在想那封信。
“明日午时,城外落仙崖。”
微生长衍约他在那里见面。
那个三年前听阑雨坠下去的地方。
夜陌尘握紧缰绳,马蹄踏过官道,溅起一路烟尘。
他不知道微生长衍要做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带听阑雨去。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一场真相,还是一个陷阱。
但他必须去。
为了阑雨。
为了这三年的等待。
为了那无数个夜里反复出现的梦。
他策马向前,将晨雾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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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仙崖。
风比山下更大,卷起衣袍猎猎作响。云雾在崖下翻涌,深不见底,像是随时会把人吞进去。
夜陌尘翻身下马,站在崖边。
三年前,他就是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听阑雨坠下去。
那支箭破空而来,他来不及反应。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白影扑到自己身前,只来得及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决绝,有千言万语来不及说。
然后那只手从他掌心滑落。
然后人从崖边坠下。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和三年的等待。
夜陌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平静。
他转过身。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月白长衫,身量清瘦,脸上戴着那副素白的半截面具。
苏辞生。
听阑雨。
夜陌尘的心口猛地一缩。
他就站在三步之外,站在那片荒草里。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扬起,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来了。
他也来了。
夜陌尘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面具,看着面具下那双隐约可见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沉默。
风在他们之间呼啸,卷起枯草和落叶。
过了很久,听阑雨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夜公子。”
还是“夜公子”。
还是不肯认。
夜陌尘没有说话。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很近。
近到能看清面具边缘那细密的纹路,近到能闻见那股熟悉的药香——比上次更浓了,浓得让人心里发紧。
听阑雨没有退。
他就站在那里,任由夜陌尘走近。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闪。
夜陌尘抬起手,想去摘他的面具。
听阑雨没有躲。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面具的那一刻,另一个声音响起:
“二位,别来无恙。”
夜陌尘的手顿住。
他转过身。
崖边另一侧,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微生长衍站在前面,一身青衫,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抹淡笑。他身后站着蓝翅,还是一副冷冷的样子,像一把没鞘的刀。
夜陌尘的眸光沉下来。
“你来了。”
微生长衍微微颔首:“夜公子相邀,岂敢不来。”
“不是我邀你。”夜陌尘盯着他,“是你邀我。”
微生长衍笑了笑,没有否认。
他的目光越过夜陌尘,落在他身后那道月白的身影上。
“苏公子也来了。”他说,“很好,都到齐了。”
听阑雨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微生长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微生长衍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三年了。”他说,“你恨我吗?”
听阑雨没有回答。
风在他们之间呼啸,把这句话吹得有些散。
微生长衍也不恼。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蓝翅。
蓝翅接过,走到夜陌尘面前,双手呈上。
夜陌尘没有接。
“这是什么?”
“真相。”微生长衍道,“至少,是部分真相。”
夜陌尘盯着他。
“为什么要给我?”
微生长衍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因为我不想再错下去了。”
夜陌尘眸光一凝。
不想再错下去?
什么意思?
他接过那封信,拆开。
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一行一行看下去,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十年前那桩案子的记录。
那个让慕容家满门抄斩的案子。
原来那案子本就是有人设好的圈套。听父当年误判,是因为有人伪造了证据,有人做了假口供,有人把所有的罪名都栽赃到慕容家头上。
听父是被人当了刀。
而那些设局的人,就是那本密账里记着的名字。
夜陌尘抬起头,看着微生长衍。
“你早就知道了?”
微生长衍摇头。
“不。”他说,“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他顿了顿,看向听阑雨。
“是他告诉我的。”
夜陌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听阑雨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把衣袍吹得扬起,他整个人却像是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这三年,”微生长衍继续道,“他一直在查。他查到了那本密账,查到了那些名字,查到了当年设局的人。他把这些都告诉我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你知道吗?我恨了听家十年,杀了他们三十六口人。我以为我在报仇。可到头来,我杀的都是无辜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错了。”
夜陌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微生长衍,看着这个男人眼里的痛苦。
那痛苦是真的。
他忽然想起第十三章废庄里微生长衍说的话:我恨听家,但我也欠听家。
原来如此。
他欠的,是那些被他错杀的人的命。
“你今天约我们来,”夜陌尘开口,“想做什么?”
微生长衍看着他,又看了看听阑雨。
“我想做个了结。”他说,“那些人设局害了慕容家,又借我的手灭了听家。他们逍遥了十年,现在该还债了。”
“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有一个人知道。”
夜陌尘眸光一凝。
“谁?”
微生长衍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路。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路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就站在那里,远远望着这边,像是在等什么。
夜陌尘的手按上剑柄。
听阑雨也动了。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夜陌尘身侧。
很近。
近到两人的衣袖几乎碰在一起。
夜陌尘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这一刻,他们站在一起。
那个人终于走下山路,一步一步靠近。
走到近前,他摘下斗笠。
一张普通的脸,四十来岁,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沉。他看着微生长衍,又看了看夜陌尘和听阑雨,忽然笑了。
“都来了?”他说,“很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微生长衍盯着他。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本账本,晃了晃。
“你们不是在找这个吗?”
夜陌尘眸光一凝。
那是密账。
可密账明明在听阑雨手里。
他侧头看听阑雨。
听阑雨也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不是他的那本。
是假的。
那人看着他们的反应,笑得更深了。
“你们查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不就是想知道当年设局的人是谁吗?”他说,“我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
“就是我。”
话音未落,蓝翅已经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瞬间掠到那人面前,一刀刺出。
那人却早有准备。他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蓝翅肩上。
蓝翅闷哼一声,后退几步。
那人没有再动手。他只是看着微生长衍,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笑。
“你查了十年,恨了十年,杀了那么多人,结果连真正的仇人都没找到。”他说,“慕容彻,你可真可怜。”
慕容彻。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夜陌尘面前叫出这个名字。
夜陌尘盯着那人。
“你是谁?”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夜公子,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
他抬起手,指向听阑雨。
“他才是那本密账的主人。”
听阑雨的脸色变了。
夜陌尘下意识挡在他身前。
那人看着他的动作,笑得更深了。
“护得可真紧。”他说,“可你知道他这三年在做什么吗?他在查我,在找那本密账,在——咳血。”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可听阑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夜陌尘浑身一震。
咳血。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可这个人怎么知道?
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
“我当然知道。”他说,“因为他查的那些线索,都是我故意放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