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蝶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睁着的眼睛。那月光太亮了,亮得让她心里发慌。
她还在想白天的事。
哥哥从废庄回来后,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许任何人进去。可她听见了——那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她站在门外,攥紧手心,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她不敢敲门。
她只敢站在那儿,听着那声音,一遍遍告诉自己:哥哥会好的,哥哥答应过要活下去的。
可那声音停了之后,她看见门缝里透出的烛光晃了晃,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猜得到——他在看那本账本,在看那些名字,在看那些她不敢问的东西。
姐姐说,哥哥的事,不要管。
姐姐说,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姐姐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帮不上忙。
可姐姐知道多少?
苏蝶莺闭上眼,翻了个身。
月光跟着她移动,落在枕边。她盯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夜——也是这样亮的月光,也是这样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的夜。她躲在姐姐怀里,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出声。外面是喊声、哭声、火烧的噼啪声,还有……有人打开后门的声音。
那声音她永远忘不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人听见。可她听见了。她躲在暗处,透过缝隙,看见那道身影打开门,放那些人进来。
她没看清那人的脸。
但她记住了那道身影。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找那道身影。可那人像是从世上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直到那天,姐姐说:“我见过他。”
她问:“谁?”
姐姐没有回答。
苏蝶莺睁开眼,坐起身。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屏住呼吸,没有动。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然后远去。
是姐姐。
这么晚了,她去哪儿?
苏蝶莺悄悄起身,披上外衣,推开房门。
月光洒在院子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墙角的桂花树影子婆娑,在地上晃动。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穿过院子,走向后门。
是姐姐。
她走得很轻,每一步都像是怕惊醒什么。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蝶莺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也许是那些藏在心里的疑问,也许是那夜没看清的身影,也许是姐姐最近越来越沉默的样子。
她只是想知道。
哪怕知道了会后悔,她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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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座荒废的旧宅。
苏黛鸢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
烛火摇曳,映出一道玄色的身影。那人站在墙边,正看着顾叔留下的字。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你来了。”
苏黛鸢微微欠身:“夜公子。”
夜陌尘转过身。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深夜里的一盏灯。
“你肯来,我很意外。”
苏黛鸢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会意外。她是慕容彻的人,是派去监视阑雨哥哥的人,是应该站在对立面的人。她来见他,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可她还是来了。
夜陌尘看着她,没有追问。他只是抬手,示意她坐下。
苏黛鸢没有坐。
她站在门口,和他保持着距离。
夜陌尘也不勉强。他只是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知道多少?”
苏黛鸢垂下眼。
她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问的是阑雨哥哥的事,是这三年的事,是那些不能说的秘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跳,落下一截灰烬。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她说,“但能告诉你的,比你希望的少。”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只能他自己说。”
夜陌尘向前迈了一步。
“他受伤了。”
苏黛鸢的眼神微微一颤。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夜陌尘看见了。
他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一直都知道。”
苏黛鸢没有回答。
她能说什么?说她亲眼看见他咳血,亲耳听见他半夜压抑的呻吟,亲眼看见他对着那本账本发呆到天亮?
她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他不让。
夜陌尘看着她的沉默,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压抑了三年的东西,是终于找到人却不能相认的东西,是看着那个人在暗处独自煎熬却无能为力的东西。
“他伤得很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落仙崖那一箭,一直没好透。他在咳血。”
苏黛鸢闭上眼。
她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她见过那染血的帕子,一条又一条,藏在枕头底下。她见过他半夜咳醒后坐在床边发呆的样子,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具随时会散开的骨架。她见过他看着那本账本时眼里的光——那不是光,那是火,是烧着自己的命也要查下去的执念。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他不让。
因为他总说:“再等等,快了,等我把这件事了结。”
可等了多久了?
从三年前等到现在,从落仙崖等到这座小院,从还能笑的时候等到现在连笑都要忍着咳。
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自己也撑不住的那一天吗?
苏黛鸢睁开眼,看着夜陌尘。
这个男人站在烛火下,眼底是压抑了三年的痛。那痛她太熟悉了——阑雨哥哥看账本的时候,眼底也是这样的痛。
只是阑雨哥哥的痛里,还有一个人。
就是眼前这个人。
“夜公子,”她轻声说,“他为什么不认你,你知道吗?”
夜陌尘没有说话。
他当然想过。无数个夜里,他都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明明活着却不回来?为什么明明见了面却不认?为什么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让他知道?
他想过很多可能。
可他不敢确定。
苏黛鸢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
这个男人等了三年,想了三年,痛了三年。现在他找到人了,却不能相认。他只能站在这里,问一个可能什么都不会说的她。
“他怕连累你。”苏黛鸢说,“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盯着他。他怕把你卷进来,怕你因为他出事,怕三年前那一幕重演。”
夜陌尘的眸光一凝。
“我不怕。”
“他知道。”苏黛鸢轻声道,“可他怕。”
夜陌尘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阑雨会怕。那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让他在意的人受伤。
可他不怕。
他只怕再也见不到他。
“还有别的吗?”他问。
苏黛鸢沉默了一瞬。
她在想,要不要说。
说出来,就是背叛。不说,就看着他继续这样熬下去。
她想起那夜,阑雨哥哥看着那本账本,忽然抬起头,望着窗外。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
可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这座城的方向。
他在看那个人的方向。
她忽然开口:
“夜公子,有些事,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背叛谁。”
夜陌尘看着她。
“是因为我不想再看他一个人扛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夜陌尘接过,展开。
上面是一个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眸光微沉。
“这是谁?”
“听家当年的叛徒。”苏黛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十年前灭门那夜,就是他打开的后门。”
夜陌尘攥紧那张纸条。
他想起墙上顾叔留下的字——听家之祸,源于一本密账。
原来密账只是引子。
真正致命的,是内鬼。
“你怎么知道?”
苏黛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墙上顾叔留下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
“因为我亲眼看见的。”
夜陌尘抬眼。
苏黛鸢没有看他。她只是望着那行字,像是在看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那夜,我和蝶莺躲在地窖里。地窖有个缝隙,刚好能看见后门的方向。”她说,“我看见他打开门,放那些人进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的脸。”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是听家的护卫头领。阑雨哥哥还叫过他一声‘叔’。”
夜陌尘的手攥得更紧了。
那张纸条在他掌心,被攥得发烫。
他想起苏辞生那日说的话——那本密账,和我有关。
原来如此。
密账是引子,内鬼是刀。
阑雨这三年,就是在查这些。
一个人,在暗处,查了三年。
“他现在在哪儿?”夜陌尘问。
苏黛鸢摇头。
“不知道。灭门之后,他就消失了。我找了他很多年,一直找不到。”
夜陌尘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
苏黛鸢看着他,忽然问:
“夜公子,你会去找他吗?”
夜陌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张纸条收入袖中,和那张地址放在一起。
会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要做的,是等。
等阑雨自己走出来。
等他愿意让他帮忙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