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浅浅的凹痕。这样的雨,已经落了三场。
夜陌尘站在茶楼对面的巷口,望着二楼那扇紧闭的窗。
雨幕将整条街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把油纸伞匆匆而过,伞下的人缩着脖子,看不清面目。他就那样站着,肩头的衣衫已被雨水洇湿了一片,却浑然不觉。
他在等。
等那扇窗再次推开,等那道月白的身影再次出现,等那张面具再次面对他。
可那扇窗一直关着。
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到入夜。
萧残夜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人不在里面。昨日傍晚从后门离开,再没回来。”
夜陌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扇窗,望着窗纸上透出的昏黄灯光——那是茶楼伙计点的灯,不是他等的那个人的。
“可要进去看看?”萧残夜问。
“不必。”
夜陌尘转身,走入雨幕。
雨落在他的发上、肩上、衣袍上,凉意一点点渗进肌肤。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用这雨让自己清醒一些。
那个戴面具的人走了。
他知道自己会来找他,所以他走了。
他在躲他。
为什么?
是因为他猜对了,那个人真的是阑雨?
还是因为他猜错了,那个人只是恰好知道一些事、恰好身形相似、恰好让他产生错觉的陌生人?
夜陌尘停下脚步,站在雨中。
他想起那日茶楼里,那人说话时微微一顿的停顿。想起那双面具下隐约可见的眼睛。想起那声淡淡的“保重”。
那是阑雨。
一定是。
可如果是他,为什么要躲?
如果是他,为什么不认?
如果是他……
夜陌尘闭上眼,让雨水打在脸上。
三年前,那只手从他掌心滑落。三年里,他无数次梦见那个瞬间,无数次在梦里抓住那只手,又无数次在醒来时发现掌心空空。
现在那只手可能就在眼前,他却抓不住。
因为他躲着他。
因为他不想让他抓住。
夜陌尘睁开眼,继续向前走。
雨越来越大,街边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光影碎了一地。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场雨。
那时候他和阑雨被困在山间一座破庙里,两个人挤在一处,听着外面的雨声。阑雨靠在他肩上,忽然说:“陌尘哥哥,你说这雨什么时候停?”
他说:“总会停的。”
阑雨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庙里显得格外明亮:“那等雨停了,我们一起出去。”
后来雨真的停了。
可这一次,他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停。
也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才愿意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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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座荒废的旧宅。
夜陌尘推开门的时候,雨刚好停了。院中那棵枯死的银杏,枝桠上挂着水珠,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意。脚下是没过脚踝的荒草,草叶上沾着雨水,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叹息。
他穿过院子,走向那间小屋。
他知道那个人可能不在这里。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这里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那日从废宅出来,他反复想过——如果他是阑雨,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在暗中查着什么,他会去哪里?
这座废宅,顾叔被关过的地方,墙上还留着那些字。阑雨一定来过这里,一定看过那些字,一定从这里知道了什么。
所以他还会再来。
夜陌尘走到小屋门前。
门虚掩着。
他顿了一顿。
上次来的时候,门也是虚掩的。那次他进去,看见了墙上顾叔留下的字,看见了那本藏在床板下的账本。
这次呢?
他抬手,推开门。
屋里有人。
那道月白的身影站在墙边,正看着顾叔留下的字。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夜公子,又见面了。”
夜陌尘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雨后的潮气从身后涌进来,混着屋里淡淡的药香——和上次一模一样的药香,只是比上次更浓了些,浓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迈步走进去,在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沉默。
雨后的潮湿气息从门外涌进来,混着屋里淡淡的药香。
“你知道我会来。”夜陌尘开口,声音比往常更沉。
苏辞生转过身。
面具依旧。
烛火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淡的边。那面具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微光,遮住了眉眼以上的部分,只露出下颌的弧度和唇角的线条。
夜陌尘盯着那道唇角。
太熟悉了。
他见过无数次那道唇角上扬的样子,见过无数次那道唇角抿紧的样子,见过无数次那道唇角微微张开、唤他“陌尘哥哥”的样子。
那是阑雨。
一定是。
“知道。”苏辞生说,“所以我在等。”
“等我做什么?”
苏辞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夜陌尘,看着那双沉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三年的等待,三年的痛苦,三年的不甘。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垂下眼,避开了那道目光。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夜公子,有些事,你不该再查下去了。”
夜陌尘眸光一凝。
“什么意思?”
苏辞生微微侧身,让出墙上的字。
“听家之祸,源于一本密账。”他念出那行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知道那本密账里记着什么吗?”
夜陌尘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有这本密账存在,只知道它可能和听家灭门有关,只知道墙上那个人——顾叔——被关了三年就是为了守住它。
别的,他一无所知。
苏辞生看着他的沉默,像是早就料到。
“记着一些人的把柄。”他说,“那些人的把柄,足够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灭了听家满门。”
夜陌尘抬眼看他。
“你知道是谁?”
苏辞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放在桌上。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每一寸移动都在犹豫。
“这个,或许对你有用。”
夜陌尘低头看那张纸笺。
上面是一个地址。
他没有伸手去拿。他只是看着苏辞生,看着那张面具,看着面具下那双隐约可见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
苏辞生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夜陌尘看见了。
“苏辞生。”他说,“一个知道一些事的人。”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查过。”
“为什么查?”
苏辞生没有回答。
夜陌尘向前迈了一步。
很近。
近到能看清面具边缘那细密的纹路,近到能闻见那股药香里混着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那是血的味道。
夜陌尘的心口猛地一缩。
“你受伤了。”他说,不是问句。
苏辞生的手指微微一顿。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夜陌尘看见了。
“没有。”
“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苏辞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夜陌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太烫了,烫得他几乎要站不住。
夜陌尘又向前迈了一步。
只差一步,就能伸手触到他。
他盯着那张面具,盯着面具下那双隐约可见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躲闪,在逃避,在拼命忍着什么。
“我们真的没见过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苏辞生没有回答。
沉默。
屋外,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打在窗纸上,像是无数细碎的叹息。
那雨声让屋里显得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响。
过了很久,苏辞生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
“夜公子,世间相似之人众多。你认错人了。”
夜陌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泪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不是“认错人”该有的眼神。
“是吗?”他说。
苏辞生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告辞。”
他侧身,要从夜陌尘身边走过。
夜陌尘抬手,拦住他的去路。
苏辞生停住。
很近。
近到夜陌尘能看清他面具下那微微发颤的睫毛,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那呼吸太快了,快得像是刚刚跑过很远的路。
“你怕什么?”夜陌尘问。
苏辞生没有回答。
“你不敢让我看你的脸,你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你说话的时候总是顿了顿才开口——”夜陌尘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在怕什么?”
苏辞生闭上眼。
他怕什么?
他怕他再看一眼,自己就撑不住了。
他怕他再靠近一步,自己就会扑进他怀里。
他怕自己会害了他。
他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把矛头对准他。
他怕……
他怕自己再也撑不下去。
“夜公子想多了。”他开口,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在下只是恰好知道一些事,恰好想帮你。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