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又落了一场。
京城的天越发凉了。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路边的小贩也少了许多。只有那些银杏,叶子落尽后反倒显出另一种姿态——光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等什么。
夜陌尘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银杏。
木临渊走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回。
“陌尘。”
“嗯。”
“找到一个人。”木临渊的声音比往日轻,像是在斟酌什么,“他说他认识听阑雨。”
夜陌尘的背影微微一顿。
然后他转过身。
木临渊看见他眼底那一瞬间的光,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三年,他太熟悉那种光了——每次以为有阑雨的消息时,夜陌尘眼里就会亮起这样的光。
可每次都是失望。
但这一次,木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身,让出门口的方向。
“人在茶楼。他自己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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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的雅间在二楼,临街。
夜陌尘推开门的时候,那人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月白长衫,身量清瘦,一头墨发只用一根素带松松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勾出一道浅淡的轮廓。
夜陌尘的脚步停在门口。
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三年了,那背影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银杏树下,落仙崖边,每一次都是他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而现在,那个背影就在眼前。
夜陌尘没有动。
他怕一动,梦就醒了。
那人听见门响,缓缓转过身。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脸映得有些模糊。但夜陌尘还是看清了——
一张面具。
素白的半截面具,遮住了眉眼以上的部分,只露出鼻梁以下的脸。那面具做工极细,贴合着脸型,像是量身定制的。
夜陌尘的心口猛地一缩。
面具之下,那露出的半张脸——
下颌的弧度,唇角的线条,微微上扬的弧度……
是他。
是他。
夜陌尘站在原地,忘了呼吸。
那人微微欠身,声音清润如泉:
“在下苏辞生,见过夜公子。”
苏辞生。
不是听阑雨。
是苏辞生。
夜陌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半遮的脸,看着那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看着那欠身时微微垂下的眼睫。
一模一样。
又什么都不一样。
他的阑雨不会叫他“夜公子”。
他的阑雨会笑着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叫他“陌尘哥哥”。
可眼前这个人,戴着面具,站在三步之外,客客气气地行礼,客客气气地叫“夜公子”。
夜陌尘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苏公子。”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找我何事?”
苏辞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纱——隔着一张面具。
“听说夜公子在查听家旧案。”他说,“在下知道一些事,或许对夜公子有用。”
夜陌尘看着他。
太像了。
身形像,声音像,连笑的时候唇角上扬的弧度都像。
可他戴着面具。
为什么戴面具?
是不想让人认出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已经不能让人看了?
夜陌尘垂下眼,走到桌边坐下。
“苏公子请坐。”
苏辞生在他对面落座。
很近。
近到夜陌尘能看清他面具边缘那细密的纹路。
近到他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苦味。
他病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生生压下去。
不是阑雨。
他是苏辞生。
戴着面具的苏辞生。
“苏公子知道什么?”
苏辞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很慢。那姿态,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十年前听家灭门,”他放下茶盏,“那夜的事,我知道一些。”
夜陌尘抬眼。
“你怎么知道?”
苏辞生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推到夜陌尘面前。
“这个,夜公子应该用得上。”
夜陌尘低头看。
纸笺上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他盯着那个名字,心口忽然漏跳了一拍。
“顾叔?”
苏辞生点头:“当年听老爷的得力干将。听家出事后,他被关在城外一座废宅里,关了三年。后来被人转移走了。”
夜陌尘知道。
他找到过那座废宅,见过墙上顾叔留下的字——听家之祸,源于一本密账。
但他不知道顾叔被转去了哪里。
“这个地址……”
“是他被转去的地方。”苏辞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三年前,他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后来又被转移了。”
三年前。
又是三年前。
夜陌尘攥紧那张纸笺。
“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辞生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见过他。”
夜陌尘抬眸。
苏辞生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回视他。
“三年前,我在那个地方见过顾叔。”他说,“他那时候已经……不太好了。”
不太好。
这三个字里,藏着太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夜陌尘想问:你为什么会去那里?你和顾叔什么关系?你怎么知道他是听家的旧人?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看着苏辞生,看着那张半遮的脸,看着面具边缘那道浅浅的阴影。
那道阴影下面,藏着什么?
藏着和阑雨一模一样的眉眼吗?
藏着他不愿让人看见的秘密吗?
藏着……他还活着的证据吗?
“苏公子。”夜陌尘开口,声音很轻,“我们以前见过吗?”
苏辞生的手指微微一顿。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夜陌尘看见了。
苏辞生笑了笑,那笑容和刚才一样淡:
“夜公子说笑了。在下初次入京,怎会与夜公子见过?”
夜陌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面具上每一个细微的纹路,看着那面具之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三年了。
他等了三年,想了三年,痛了三年。
眼前这个人,和他梦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可他不认。
还戴着面具。
夜陌尘站起身。
“多谢苏公子的消息。”他说,声音比方才更淡,“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夜某自当回报。”
他转身要走。
身后,苏辞生的声音响起:
“夜公子。”
夜陌尘停步,没有回头。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苏辞生轻声说:
“保重。”
夜陌尘的心口猛地一缩。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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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他身后合上。
楼梯上,夜陌尘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的手按在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是阑雨。
一定是阑雨。
他认得出他的背影,认得出他的声音,认得出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可他为什么戴面具?
为什么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