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大朝会。
裴孤鸿站在朝堂上,听着前方的争吵声,面无表情。
吵的是今年的赋税。
户部尚书说国库空虚,必须加征;吏部尚书说加征激起民变谁负责;兵部尚书拍着桌子说边关军饷都发不出了,不加征你们去守边关?
皇帝坐在御座上,老态龙钟,昏昏欲睡,像是听不见这满殿的喧嚣。
裴孤鸿垂下眼睫。
他知道这场争吵的结果——加征三成,民怨沸腾,年底山东就会爆发民变,豫王府趁机收拢人心,说是“朝廷苛政,民不聊生”。
原著里就是这么写的。
可他既然在这里,就不会让这事发生。
“臣有本奏。”
满殿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看向声音的来处——太子裴孤鸿。
那个平日里站桩一样的太子,今日居然开口了?
皇帝也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太子有何事?”
裴孤鸿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
“臣请陛下,蠲免今年山东、河南、湖广三地钱粮。”
满殿哗然。
蠲免?国库都快空了,他让蠲免?
皇帝皱起眉:“为何?”
裴孤鸿抬起头,目光平静:“去岁三地大旱,收成减半。今春又遇蝗灾,麦苗尽毁。臣派人查过,三地百姓已无粮可交。若再催征,恐生变故。”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民变一起,耗费的就不止是钱粮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满头大汗:“陛下,国库空虚,若再蠲免……”
“空虚到什么地步?”裴孤鸿转头看他,“够不够撑到秋收?”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
裴孤鸿继续说:“臣查过,去年盐铁专营的进项比前年多了三成,茶叶税多了两成,海关的银子多了四成。这些钱,够补蠲免的亏空。”
他看向皇帝:“陛下,百姓是国本。百姓没了,钱粮从哪儿来?”
殿内一时寂静。
皇帝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半晌,皇帝笑了。
“好。”他说,“就按太子说的办。”
满殿又是一阵骚动。
裴孤鸿神色不变,行礼退下。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路过杜令章身边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回头。
消息传回东宫时,许华姜正在看账册。
她听完青棠的转述,手里的笔顿了顿。
蠲免三地钱粮。
查过盐铁进项。
算过海关银子。
她想起这几日裴孤鸿每晚都在书房待到很晚,案上堆满了各地的折子和账册。
原来他在做这个。
“娘娘?”青棠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样做……好吗?”
许华姜放下笔,看着她。
“你觉得不好?”
“奴婢不懂这些。”青棠挠挠头,“只是听人说,蠲免钱粮,朝廷就没钱了……”
许华姜微微一笑。
“朝廷的钱,不在赋税上。”她说,“在盐铁,在茶叶,在海贸。殿下做的,是把压在百姓身上的担子,挪到该担的人身上去。”
青棠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点头。
许华姜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一片。
她忽然想起前世这个时候。
前世没有蠲免。朝廷加征,百姓暴动,豫王府以“平乱”为名收拢兵权,朝野上下都说豫王父子是“能者”。
那时候她在家里的后宅,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杜令章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她问他忙什么,他说“朝中事多,你不必操心”。
她就不操心了。
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不必操心”。
是不让她知道。
可现在——
裴孤鸿在做的事,她都知道。
他在书房看折子,她在正殿理账册。他查盐铁,她就看盐铁的账有没有问题。他算海关,她就翻海关的折子有没有出入。
他从不瞒她。
她问,他就答。她不说,他也会主动告诉她。
许华姜忽然笑了。
“青棠。”
“在。”
“去书房看看殿下回没回来。回来了告诉他,晚上我下厨。”
青棠瞪大眼睛:“娘娘下厨?”
“怎么?”
“没、没什么!”青棠一溜烟跑了。
许华姜看着她的背影,笑意更深了些。
裴孤鸿回东宫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进正殿,就闻见一股香味。
许华姜站在桌边,正在摆碗筷。桌上放着几碟菜——清炒时蔬,红烧鱼,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
见他进来,她抬起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裴孤鸿愣了愣。
他看了看那桌菜,又看了看她系着围裙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做的?”
“怎么,不像?”
“像。”裴孤鸿走过去,坐下,“太像了。像我那个世界的……”
他顿住,没说完。
许华姜也不问,只是给他盛了碗汤。
裴孤鸿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许华姜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人安安静静吃了一会儿,裴孤鸿忽然开口。
“今日朝上的事,你听说了?”
“嗯。”
“你觉得如何?”
许华姜放下筷子,看着他。
“殿下想问什么?”
裴孤鸿也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我想知道,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
许华姜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殿下是对的。”
裴孤鸿挑了挑眉。
“但殿下只做了一半。”
裴孤鸿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怎么说?”
许华姜拿过一张纸,在桌上铺开,拿起笔,一边说一边写。
“蠲免钱粮,解的是燃眉之急。但百姓要的不是一时的恩惠,是长久的活路。”
她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山东多旱,当修水利。河南地广,当垦荒地。湖泽水多,当兴渔利。”
她抬起头,看着裴孤鸿:“这些事,比蠲免更难,也更重要。”
裴孤鸿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华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