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惊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许京妙,”他说,“你知道吗,我查了半个月的资料,算来算去,才想出蠲免这一招。”
许华姜没说话。
“你一顿饭的功夫,就把后续的事都想好了。”
许华姜垂下眼睫,嘴角微微弯起。
“殿下不嫌臣女多事就好。”
裴孤鸿忽然笑了。
他笑着笑着,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多事?”他说,“我恨不得你再多事一点。”
许华姜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里,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有笑意,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珍惜。
像是庆幸。
像是找到了什么宝贝。
“殿下。”她轻轻开口。
“嗯?”
“你那个世界,”她顿了顿,“是什么样子的?”
裴孤鸿愣了愣。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那个世界……有很高的楼,比皇宫的城墙还高。有跑得很快的车,不用马拉。有一个人人都能读书识字的学堂,不管你是男是女,是穷是富。”
许华姜静静听着。
“那个世界,女子可以做官,可以经商,可以自己做主嫁人。没有人会说她们抛头露面,没有人会说她们不知检点。”
许华姜的眼睫颤了颤。
裴孤鸿看着她,目光温柔。
“我有时候想,要是能带你去看看,该多好。”
许华姜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被他握着,暖烘烘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死后的那四十多年。飘在空中,看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那时候她想,若有来生,一定要好好活。
来生来了。
她遇见了这个人。
他告诉她,有一个地方,女子可以自己做主。
他告诉她,他想带她去看看。
许华姜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殿下,”她说,“去不了也没关系。”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你讲给我听,也是一样的。”
裴孤鸿看着她,忽然有些鼻酸。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许华姜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月光正好,洒了一地的银白。
这一夜,东宫的书房里,烛光亮到很晚。
两人围在案前,对着那张纸,一条一条地议。
修水利要多少钱。垦荒地要多少人。兴渔利要从哪里开始。
裴孤鸿说的那个世界的法子,有些能用,有些不能用。许华姜就一样一样地筛,把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放一边。
不知不觉,夜深了。
许华姜打了个哈欠。
裴孤鸿抬起头,看见她困倦的样子,忽然笑了。
“困了就去睡。”
许华姜揉揉眼睛:“殿下呢?”
“我再想想。”裴孤鸿拿起那张纸,“这个水利的事,还有点问题没想通。”
许华姜看着他,忽然伸手,把纸抽走了。
裴孤鸿一愣。
“明天想。”许华姜说,拉着他的袖子往外走,“今天先睡觉。”
裴孤鸿被她拉着,哭笑不得。
“许京妙,你——”
“殿下说了,恨不得我多事一点。”许华姜头也不回,“现在我就多事了。”
裴孤鸿愣住,随即笑了。
他任由她拉着,走出书房,穿过长廊,走进寝殿。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朝会上,裴孤鸿又上了一道折子。
修水利,垦荒地,兴渔利。
满朝又炸了锅。
有人骂他异想天开,有人笑他纸上谈兵,有人阴阳怪气说太子殿下这是想做圣人。
裴孤鸿一概不理。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凭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退朝后,他走出大殿。
杜令章拦住了他。
两人站在殿外的石阶上,周围的人都远远避开。
杜令章看着他,目光复杂。
“殿下今日的折子,臣看过了。”
裴孤鸿点点头:“世子有何指教?”
杜令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殿下藏得真深。”
裴孤鸿神色不变:“世子说什么,我听不懂。”
杜令章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
“三年了。”他说,“这三年,殿下从不争,从不抢,从不多说一句话。人人都道太子平庸,不堪大任。”
他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可殿下这些日子做的事,哪一件是平庸之人做得出来的?”
裴孤鸿看着他,忽然笑了。
“世子,”他说,“平庸不平庸,不是看说多少话,是看做多少事。”
他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世子的那些门客,最近最好收敛些。”
杜令章的目光一凝。
“我听说,有人在扬州打着世子的旗号,收了不少好处。”裴孤鸿没有回头,“这种事,传到陛下耳朵里,不太好。”
他走了。
杜令章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
远处,宫墙的阴影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是冯保的人。
杜令章握紧了拳头。
东宫里,许华姜正在看一封信。
信是柳明夷写来的,只有一行字:
“豫王府近日频繁出入周府,小心。”
许华姜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起。
素宜。
上一世为她绝食三日、病了大半年的素宜。
这一世,还是她的素宜。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她忽然想起昨夜裴孤鸿说的话——“我有时候想,要是能带你去看看,该多好。”
她不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但她在这一世,已经看见了想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