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小龙显然是有意挑衅,继续用阴阳怪气的语气说:“冯警官,你刚才想打我,才不是因为啥子车辆案。”
“只是因为我伤了你们的人,你想报复我。”
“甚至,你就是单纯想打我,”他轻笑,“因为你觉得我这种人,该打。”
“哎呀,好可惜。”
“冯警官一身的本事,偏偏拿我这种烂人没得法。”
冯悦没说话。
吴明霞制止这场闹剧:“冯悦,你现在状态不适合审讯,出去!”
冯悦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右手伸到冷水下冲。
血混着水流进下水道,伤口被水刺激,痛得她牙关紧咬,但她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搓掉手上的血污。
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几缕碎发沾在额角,眼里布满血丝,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伤痕,抓捕时被郑小龙指甲划的。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直到右手冲得发白,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关掉水龙头,她从兜里摸出烟,叼了一支在嘴里,用左手笨拙地点燃。
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来。
她差点就打下去了。
如果不是陆蔓蔓拦着。
如果那一拳真的落下,她和郑小龙,和林砺,和姜翎,又有什么区别?
她刚才胸腔里翻涌的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杀意,让她意识到,她本质上跟这些人没有差别。
冯悦心里清楚,她那一拳,为了周队,又不仅仅是为了周队。
郑小龙的存在和态度,彻底否定并嘲弄了她为了掩盖一个血腥的秘密所付出的代价。
她为了一个她心中复杂的正义,背负了职业生涯最大的风险。
而真正的亡命之徒,却试图在她面前轻松地、毫无负担地、轻佻地挑衅规则和正义。
冯悦不明白,她的沉重和郑小龙的轻佻,哪个更可笑。
一口烟雾被她吐了出来,她冷冷地盯着镜子中熟悉又陌生的人脸。
挥拳的那一瞬间,她甚至跟林砺、姜翎产生了一种恐怖的共鸣。
只想用最原始的暴力重新确立秩序,抹杀眼前扭曲的现实。
在内心绝对的黑暗面前,所有常规道德和手段都被吞噬,变成了一种单纯的生存状态。
那是,源于某种对世界失控的愤怒,和想要“纠正”的暴力冲动。
让她错觉这个世界就像一个烂泥塘,越想干净,就会陷得越深。
那条区分人和兽的线,原来界限那么模糊。
·
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刑侦一支队办公室
时间:同日下午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冯悦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摊着厚厚的卷宗材料。
她已经盯着第一页看了半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右手重新包扎过了,医务室的孙医生一边包扎一边骂,说她这样下去手非得废了不可。
她没吭声。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蒂,办公室里烟雾弥漫。
门被轻轻推开。
张敏伸手挥了挥缭绕的烟雾,眉头皱紧:“你要死啊抽这么多烟?”
“别到时候把蔓蔓带坏…”
话在看到冯悦凝重的脸和颤抖的手时打住。
她走到桌边,将手中端着的热牛奶放在桌上:“喝点热的,草莓味的喔。”
冯悦没动。
张敏拉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凌乱的马尾。
头发扎得潦草,好几缕碎发散在颈边。
发绳也松了,马尾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脑后。
“手还疼吗?”张敏放缓了语气。
“不疼。”冯悦说。
“撒谎精。”张敏伸出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缠着绷带的右手,“都成这样了,能不疼?”
冯悦没躲,也没应声。
张敏叹了口气,站起身,绕到她身后。
“头发乱了。”她说。
然后,冯悦感到张敏的手指轻轻穿进她的发间,解开了那根快要散掉的发绳。
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张敏用手慢慢梳理,动作很轻,指尖偶尔蹭过她的后颈。
张敏身上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干净的、温暖的气息。
冯悦僵硬的身体略微松懈了些,但没动。
烟还夹在左手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张敏把她的头发重新拢起,扎成一个紧实整齐的低马尾。
发绳绕了两圈,打结,收紧。
“好了。”张敏说,手却没离开,而是轻轻按在了冯悦的肩膀上,“悦悦,你到底怎么了?你从N市回来就不对劲了。”
那天在医院她就发现了,却一直没来得及问。
在愤怒之下,是她从未见过的,心事重重的、魂不守舍的疲惫。
冯悦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闭上了眼。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在这一刻,突然就断了。
断得悄无声息。
她慢慢扭过头,轻轻将额头抵在张敏怀里,像寒夜里冻僵的动物终于找到了一点暖源,本能地靠了过去。
整个人都在抖,很细微的颤抖。
张敏抬起手,犹豫片刻,最终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很轻地拍。
像哄孩子。
许久,冯悦直起身,抹了把脸。
脸上干的,没眼泪。
但眼睛红得厉害。
“我没事。”她说,声音沙哑。
张敏看着她,没拆穿。
“悦悦,”她说,“有些事,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可以跟人说。”
冯悦没接话。
张敏沉默了一会儿,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颗奶糖,剥开,递到她嘴边。
冯悦乖巧低头,就着她的手把糖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满嘴的烟苦。
“悦悦,”张敏柔声说,“你是警察,但你也是人。”
“是人,就会累,会疼,会忍不住。”
“这不可耻。”
冯悦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那颗糖。
甜得发腻,但她需要这点甜。
“郑小龙那边,”张敏换了个话题,“你打算怎么办?”
“审。”冯悦说,“一次审不出来,就审十次,十次审不出来…就一百次。”
“他一定会开口。”
“为什么?”
“因为他怕死。”冯悦抬起眼,眼底那点迷茫和脆弱已经不见了,冷静到近乎冷酷,“他那种人,可以为义气蹲几年局子,但绝不会为了别人把命搭进去。”
张敏点点头:“好。”
“不过冯悦,我警告你,”她瞥了眼冯悦缠着绷带的手,“下次,不允许你再这样跟人拼命。”
说着也不管冯悦如何回答,收走她桌面的烟和打火机,转身离开。
冯悦用左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疼痛让她清醒了很多。
她没有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