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审讯室
时间:2030年10月31日上午
主审:吴明霞;副审:冯悦;记录:陆蔓蔓
观察:李锐、王建军
审讯室的白光灯管嗡嗡作响,把郑小龙脸上的嘲弄照得清清楚楚。
他靠着椅背,双手被铐在审讯椅的横栏上,姿态松垮。
琥珀色的眼睛阴鸷地扫过冯悦和陆蔓蔓,最后停在冯悦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冯警官,”他开口,“你手看着挺疼。”
吴明霞闻言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别说废话!”
冯悦坐在他对面,没接话。
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车辆案的现场勘查报告、王建军的车祸鉴定书、从龙腾汽修厂查封的二甲基硅油成分鉴定书。
“郑小龙,”吴明霞开口,厉声问,“9月11号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你在哪?”
“忘了。”郑小龙答得干脆,“我这一天天的,东跑西颠,11号的事,哪个记得到楞个清楚?”
“我帮你记。”冯悦推过去一张基站定位图,“那晚你手机信号,出现在龙腾汽修厂周边五百米范围内。”
“同一时间段,赵刚也在那里。”
郑小龙眯着眼看了看,摇头:“手机丢车头了,哪个开的不清楚。”
“冯警官,办案要讲证据噻,不能靠信号猜噻。”
“证据当然有。”吴明霞翻开车辆报告,“程雪卿那辆保时捷,制动总泵密封圈被硅油浸泡过,同时注射了含氯漂白剂。”
“手法很专业,不是一般修车工能干出来的。”
“刚好你手下的赵刚,就有这个技术能力。”
她顿了顿:“更巧的是,从龙腾汽修厂查封的硅油,其成分和程雪卿车上残留的完全一致。”
郑小龙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慢慢淡了。
“吴警官,”他盯着吴明霞,“龙腾是我的厂子没错,但厂里油罐子开到,哪个都能用。”
“赵刚只是我手下的员工,他私下干了啥子,我管不到。”
“你这是非要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啊?”
“是不是扣,你比我们清楚。”冯悦合上文件夹,“郑小龙,你指使赵刚对程雪卿的车动手脚,导致那辆车在9月15号制动失灵。”
“并直接导致我司警员王建军车祸。”
“如果不是画室案临时打断了你精心设计的交通意外计划,死的就会是程雪卿本人。”
“你这是故意杀人未遂。”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小龙笑出了声:“呵呵…冯警官,编故事也编圆点。”
“我为啥子要杀程雪卿?我跟她无冤无仇。”
“甚至可以说,我除了在新闻头见过她,我跟她毫无交集。”
“因为林砺。”吴明霞说。
郑小龙脸上的笑意不减,眯了眯眼睛,藏住算计的精光。
“林砺让你干的,对吧?”吴明霞身体前倾,目光钉在他脸上,“她答应给你钱,或者别的什么好处。”
“你帮她处理麻烦,就像以前帮道哥处理麻烦一样。”
“我不晓得你在说啥子。”郑小龙别开脸。
“你知道!”吴明霞音量陡然提高,“你知道程雪卿手里握着她的把柄,你知道只要程雪卿死了,林砺就能高枕无忧。”
郑小龙没接话,左三圈右三圈转了转脖子。
“还是说?”吴明霞缓缓吐出另一个名字,“姜翎?”
郑小龙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扭过脸直勾勾地盯着她。
“吴警官,”他无所谓地耸耸肩,“说话要讲证据!你是哪只眼睛看见我杀人了?啊?”
“程雪卿的车,是你找赵刚动的手脚!”冯悦见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有证据吗?”郑小龙问,“你们说我指使赵刚?赵刚人呢?”
“程雪卿的车又不是在我厂里修的。”
他顿了顿:“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赵刚干的,跟我有啥子关系?”
“你们有证据证明,是我指使他干的?”
“再说,车辆故障万一是修车工的工作失误呢?万一是零件正常老化呢?”
冯悦冷笑:“不是你干的,上次在十八梯你为什么要跑?”
“你们抓我,我还不能跑了?”
他又转了转脖子,语气嘲讽:“我是个遵纪守法的良好市民没错,但…哪个晓得你们得不得对我屈打成招?”
冯悦猛地调亮了审讯灯,光线激得郑小龙眯起了眼睛。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冯警官,你抓我,无非是因为我打了那个老警察。”
“但那错不在我,他先对我开枪的,我纯属正当防卫。”
他又打了个呵欠:“如果你们非得按着我的头,逼我认这个罪。”
“我认。”他唇角勾了勾,“故意伤害嘛,该判几年判几年。”
“但杀人?”他摇头,“这锅太大,我可背不动。”
冯悦盯着他,右手在桌下慢慢攥紧。
绷带下的伤口被挤压,传来阵阵刺痛,但她没松手。
“郑、小、龙,”她一字一顿,“周警官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他五十多岁接近六十岁的人,被你打断锁骨、打断腿,失血性休克,差一点就没了。”
“那又爪子嘛?”郑小龙耸肩,“他打我,我还不能还手了?”
“你们警察命是命,我们这些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嗦?”
“你他妈——”
冯悦霍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噪音。
陆蔓蔓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拉她:“冯姐!”
但冯悦已经冲了过去。
她一把揪住郑小龙的衣领,右手抡起来就要往下砸——
吴明霞厉声呵斥:“冯悦,住手!”
“师傅!”陆蔓蔓扑了过去,死死抱住她的胳膊,“不能打!不能打啊师傅!”
冯悦的拳头停在半空,离郑小龙的脸只有不到十公分。
郑小龙没躲,甚至没闭眼,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
“打噻,”他甚至把脸往冯悦面前凑了凑,“冯警官,往这儿打。”
“来嘛,公报私仇嘛。”
冯悦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胸口剧烈起伏,强压怒意松开了被她揪得变形的衣领。
不能打,打了她就跟郑小龙一样了。
右手伤口彻底崩开,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郑小龙深蓝色的羁押服上。
“切,”郑小龙嗤笑,“你不过是穿了身警服而已,还真以为自己就是正义化身了?”
冯悦被这句话击中,拳头再次攥紧。
“师傅…”陆蔓蔓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冷静点,师傅…”
冯悦猛地挣开她,再次揪住郑小龙的衣领。
她的力气太大,陆蔓蔓被她甩得踉跄后退,腰狠狠撞在审讯桌的桌角上——
“唔!”陆蔓蔓痛呼一声,整个人蜷缩下去,脸色瞬间煞白。
冯悦僵住了。
她看着陆蔓蔓蹲在地上,手指死死抵着后腰,疼得额头冒汗,却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又看看自己沾血的右手,看看郑小龙那张写满果然如此的脸。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守在外面的两名干警冲进来:“怎么了?”
“没事。”冯悦声音哑得厉害,“蔓蔓撞了一下,带她去医务室。”
“冯姐,我没事…”陆蔓蔓想站起来,但腰使不上劲,又跌回去。
“带她去。”冯悦重复,语气近乎命令。
两名干警对视一眼,上前扶起陆蔓蔓,慢慢往外走。
陆蔓蔓回头担忧地看了冯悦一眼。
门关上了。
“冯警官,”郑小龙慢慢坐直身体,衣领还皱巴巴揪在冯悦手里,“你现在,是不是特想弄死我?”
冯悦松开了手。
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右手。
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血顺着指尖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