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坐在书桌前,闭着眼睛在脑海里回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信的内容在他脑海中反复拆解、重组,每一处异常都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
七寸——精确的深度。
六颗——特定的顺序。
东塔——军事要地。
如果这封信真是莱昂哈特写的,那他要么是伪装成天真孩子的天才间谍,要么就是被人利用了。
可阿尔德见过他学习时,笨拙却拼命。他哭泣时,眼泪是真的,哪怕那些眼泪出现的时机总是恰到好处。他笑时,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哪怕那笑容底下,阿尔德始终能看见一双在暗中观察、时刻计算的眼睛。
那孩子从来都不是毫无防备的。他从北境一路来到王城,靠的从来不是天真和运气。他会演戏,会试探,会在最合适的时机露出最让人心软的表情。
这些阿尔德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也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更清楚,那副乖巧的面具底下,藏着一个伤痕累累的、不知道该相信谁的孩子。
这一次的事,阿尔德不是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莱昂哈特有自己的目标,也有自己的秘密,有他不肯说出口的东西。那封信的出现,那场深夜的“出逃”,也许并不全是别人陷害的结果。
也许那孩子自己在其中也做了些什么,推了些什么,甚至故意让自己被抓住。
阿尔德不愿意这样想。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过。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心疼。
心疼那个明明可以求他帮忙、却选择独自翻墙的孩子,心疼那个在被拖进地牢时回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还会来救我吗”的孩子。
那孩子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做事,笨拙的、危险的、让人想狠狠骂一顿的方式,可阿尔德骂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莱昂哈特之所以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是因为从来没有人给过那孩子值得信任的理由。而他给的那些温柔里,又掺杂了多少真心,多少试探,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阿尔德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角那张空椅子上。
有人想把“北境来的王子是间谍”这件事,钉死在国王面前。而那个人,一定对莱昂哈特足够熟悉,知道他喜欢说什么话,知道他的习惯,知道他的口吻。
但莱昂哈特自己,是不是也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他是不是故意带着这封信翻墙,故意让自己被抓住?他想达到什么目的?
阿尔德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孩子此刻正一个人被关在冰冷的地牢里。
无论莱昂哈特在这场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无论他隐瞒了多少事情,阿尔德都无法袖手旁观。
那是他的弟弟。一个在黑暗中长大的、不知道该相信谁的、用谎言和表演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他想要相信莱昂哈特,相信那个在提起北境星星时、眼底会亮起光的孩子的灵魂,还是纯洁干净的。
他想要救他。如果连他都不去救,那孩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殿下。”
门外传来库尔的声音。时间不早了,阿尔德没想到他还在门口等着。
“进来。”
库尔推门而入,脸色比平时更加凝重。
他走到阿尔德面前,压低声音道:“殿下,我让人去打探了。二王子殿下被关进了地牢,单独囚禁,守卫是陛下直属的近卫军,我们的人插不进去。”
地牢。
竟然把一个孩子给关进那种地方……
阿尔德强迫自己不去想莱昂哈特此刻的模样,转而问道:“押送他的路上,有什么异常吗?”
库尔一愣,随即认真回想:“从陛下殿中押出后,直接由近卫军押往地牢,中间没有停留。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押送队伍在半路遇见了宰相大人的侍从,说是有陛下口谕要确认,队伍停了一小会儿。但很快那侍从就离开了。”
阿尔德的瞳孔微微一缩。
宰相萨洛蒙·艾兴多夫。
那个在他离开时,轻声说“也许您想跟我聊一聊”的男人。
他是想提醒什么吗?
“库尔,”阿尔德转过身,“安排一下,天亮之后我要去拜访宰相府。不要让任何人发现。”
“殿下?”库尔惊讶地抬头,“现在这种敏感时期,您去见宰相,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