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回到王子宫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库尔替他推开书房的门，烛台还燃着，是他离开时点的那些。桌上的卷宗摊开着，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笔尖已经干涸。

一切如常，却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阿尔德在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桌角那个位置——那是莱昂哈特平时窝着的地方。此刻扶手椅空荡荡的，软垫被丢在一旁，像是主人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

他盯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很久。

“殿下，”库尔端着热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在他手边，“您一夜没睡，要不要先歇一歇？”

“不必。”

“可是——”

“库尔。”阿尔德打断他，“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库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阿尔德闭上眼睛，瘫坐在椅子里，让那些混乱的画面自行沉淀。莱昂哈特跪在地上的背影，父王嘲弄的眼神，宰相那句低语，还有那封信——那封可恨的信，一帧一帧在眼前回放。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整理思绪。

问题出在那封信上。

那封被他亲手接过、亲眼看过、亲口确认是“间谍证据”的信。他当时太慌乱了，满脑子都是莱昂哈特的哭泣的脸，满脑子都是父王那嘲弄的眼神，满脑子都是“我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感。但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才认定那封信是间谍证据的。

现在，他必须一字一句地回忆那封信的内容。

阿尔德闭上眼睛，拼命回想信上的字句。

信的前半部分，写的是莱昂哈特对故乡的思念，对新生活的描述。那些话让他一眼就认定那是莱昂哈特写的，因为那些句子太熟悉了——

“北境的雪很深，厚的地方能没过膝盖。”这是莱昂哈特在图书馆的傍晚说过的。

“星星很亮，小时候妈妈教我数星星，说那些星星在看着我。”这也是莱昂哈特说过的，他说母亲抱着他坐在窗边，说星星会保佑他平安长大。

“这里的房子很高，我一开始总是迷路，后来慢慢认得了路。”这同样是莱昂哈特会说的话，他总是笨拙地适应着王宫的一切。

可紧接着，那些句子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雪厚的地方，最深处能没过膝盖，约有七寸。”

一个孩子写信描述雪有多深，会用“约有七寸”这种精确的度量词吗？莱昂哈特说话的时候，从来都是“很深”“没过膝盖”这样含糊的描述，这才是孩子的口吻。

“第六颗星星最亮，妈妈说那颗星星在看着我。”

为什么要特意强调“第六颗”？莱昂哈特说过那么多关于星星的话，从来没有提到过数字。那些星星对他来说，只是“很亮很亮”，而不是“第几颗”。

“东边的塔楼上有钟，每天清晨会敲响，我听着钟声起床。”

东边的塔楼——那不是普通的钟楼。那是王城东门的瞭望塔，上面驻守着守卫，可以俯瞰整个东城区。一个刚到王宫半年的孩子，真的分得清哪座塔楼有钟、哪座没有吗？就算分得清，为什么要特意写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阿尔德当时会确定这封信是间谍证据。那些看似天真的描述里，藏着精确的度量、隐藏的编号、明确的地理信息——七寸、第六颗、东边塔楼，这些稍加思考就能与王城内的军备联系起来。

可现在他再想，一个真正的间谍，会在密信里写得这么明显吗？

不，不会。

真正的间谍会把信息藏得更深，用更隐晦的方式传递。而不是用“七寸”这种赤裸裸的度量词，用“第六颗”这种一眼就能看出的编号，用“东边塔楼”这种指向明确的军事设施。

这封信，像是在刻意模仿一个孩子的口吻，又刻意留下那些破绽。它要让看到这封信的人，一眼就认定这是间谍证据，一眼就认定写信的人是莱昂哈特。

阿尔德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角那张空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