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子殿下。”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侧方响起。

阿尔德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殿侧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向前迈出一步，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面容——长相温和儒雅，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是萨洛蒙·艾兴多夫。

帝国宰相。

阿尔德心中微动。

库尔的调查情报浮现在他的脑海：此人年纪并不大，却功勋卓著，是全凭自己的能力坐上宰相之位的实力派。更关键的是——这位宰相也是温和派。

如果是他……

“陛下此刻情绪激动，一时难以详述，不如由臣向殿下解释。”这位帝国宰相对国王微微欠身，得到默许后，转向阿尔德，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明。

“今晚二王子殿下试图离开王宫，被巡逻的侍卫在侧门截获。”艾兴多夫公爵的声音不紧不慢，“更令人遗憾的的是，侍卫在他身上搜出了一封信——收信人正是北境叛乱组织的首领。”

阿尔德猛地转头看向莱昂哈特。

莱昂哈特跪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阿尔德，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副模样，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绝望而无助。

但阿尔德注意到了别的细节。

那颤抖的频率，那泪水的流量，那眼神里“恰好”亮起的光芒，都太过精准了，精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阿尔德收回目光，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又随即绷得更紧。

他在演，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他还在演。

这个认知让阿尔德的胸口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一个真正无辜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还有余力表演，只有习惯了用伪装保护自己的人，才会在刀架到脖子上的时候，依然本能地选择最有利的表情。

可如果他在演，那就说明他知道些什么。

那封信，有可能是真的。

阿尔德闭上眼睛，又睁开。

“父王，”他转向国王，声音沉稳下来，“可否让儿臣看一看那封信？”

国王抬了抬下巴，“马库斯，把信给他。”

一直站在国王身侧的老执事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阿尔德面前。

阿尔德接过信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刻意模仿孩童的笔迹，又像是书写者本身就不太会写字。信的内容很短，只说了一件事——王城近日加强了戒备，物资运输路线有所调整，请北境方面暂缓行动。

措辞隐晦，但意思再明确不过。

阿尔德的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很久。

“殿下可看出什么了？”艾兴多夫公爵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阿尔德没有回答。他把信纸折好，递还给宰相，然后转身看向莱昂哈特。

莱昂哈特仰着脸看他，眼泪还在流，银色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莱昂，”阿尔德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莱昂哈特拼命摇头，银发甩得到处都是：“不是！王兄，不是我！我没有写过这封信！我、我只是想出去看看——”

“看什么？”阿尔德的声音依旧很轻，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冷。

莱昂哈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大半夜的，你一个人，没有带任何侍从，偷偷从侧门溜出去。”阿尔德一字一句地说，“你要去哪里？看什么？”

莱昂哈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编一个理由，但在阿尔德的目光下，那些精心准备好的说辞忽然都说不出口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已经看穿了一切。

莱昂哈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可以在国王面前哭，在宰相面前哭，在侍卫面前哭——那些人看到的，只是一个吓坏了的孩子。但他在阿尔德面前哭的时候，阿尔德看到的和别人都不一样。

阿尔德能分辨出他的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许从一开始就能。

莱昂哈特的哭声渐渐小了。他低下头，银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肩膀不再颤抖。

“王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

他没有说下去。

阿尔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国王，缓缓跪下。

“父王，”阿尔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莱昂年幼无知，行事鲁莽，确实有过错。但若说他是间谍，儿臣以为，证据尚不足信。”

国王眯起眼睛：“你在为他求情？”

“儿臣在陈述事实。”阿尔德抬起头，直视国王的眼睛，“一封信，笔迹可以模仿，内容模棱两可。仅凭此就认定一位王子是间谍，恐怕难以服众。”

“那他深夜出宫，又作何解释？”

阿尔德沉默了一瞬。

“儿臣不知。”他说，“但儿臣认为，与其仓促定罪，不如彻查此事。如果莱昂真是无辜，则真凶逍遥法外，对王城安全也是威胁。如果莱昂确有嫌疑——”他顿了顿，“届时再行处置，也为时不晚。”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国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良久，国王忽然开口：“萨洛蒙，你怎么看？”

宰相微微欠身：“陛下，大王子殿下所言有理。此事蹊跷颇多，确实应当彻查。”

国王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阿尔德和莱昂哈特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权衡什么。

“既然如此。”国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莱昂哈特暂时关到地牢，在真相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看了一眼阿尔德。

“任何人。”

阿尔德低下头：“是，父王。”

国王站起身，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王座后方的阴影里。

殿内的侍卫们动了起来，有人上前扶起莱昂哈特，有人低声传达着命令。

莱昂哈特被侍卫架着往外走，经过阿尔德身边时，忽然挣扎着停下脚步。

他转头看着阿尔德，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泪水还在流，但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王兄，”他哑着嗓子说，“我没有写那封信。”

阿尔德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他最终说。

莱昂哈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阿尔德的下一句话，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你知道些什么。”阿尔德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今晚出去，不会只是去看星星的。”

莱昂哈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阿尔德没有再看他，转身离开。

身后，莱昂哈特被侍卫带走了。他走得很慢，脚步踉跄，银色的头发在烛光下黯淡无光。

他一直在回头，一直看着阿尔德离开的方向。

直到那扇沉重的铜门在他身后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