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王宫中的气氛逐渐有了变化。

边疆送来急报，说北境边境的民间起义组织竟然暗中壮大了起来，甚至往王城内安插了间谍。

国王大怒，下令彻查间谍事件，同时加强了王城的戒备。

那段时间，整个王宫的气氛都紧张起来。不仅威廉伯爵的课程暂停了，骑士训练也改成了室内理论课，其他的礼仪课等等课程也都停止了。阿尔德和莱昂哈特也被勒令必须待在各自的王子宫内。

莱昂哈特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反而因为不用上课而暗自开心。他每天变着法子从侧门溜进阿尔德的书房，抱着软垫窝在扶手椅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发呆，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阿尔德身边。

阿尔德没有赶他走。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空闲时间一下子多了许多，阿尔德开始试着了解周边国家的情况，让库尔去图书馆借了许多书堆在书房里。

有时看得无聊了，他也会与库尔聊一下帝国的情况，猜测战争发生的可能性。这种话题如果被人听到了可是要砍头的，不过库尔口风很严，阿尔德便讨论得更加肆无忌惮，有时甚至大逆不道地询问库尔觉得现在的国王大概还能活多少年。

每当这时候库尔都会作出一副惶恐的样子，然后又用一脸不在意的表情说出自己的猜测，十年、二十年之类的答案。

有时候他甚至会一脸厌烦地说：“啊，可能明天就死了也说不定呢，您觉得呢？殿下？”

阿尔德一直都知道库尔讨厌国王。

库尔是他的母后救下来的孩子。他对阿尔德的母后十分忠诚，更是十分爱阿尔德，自然对既出轨又对阿尔德说不上好的国王厌恶至极。

当然，比起他的父王，阿尔德也更喜欢库尔。所以即使库尔近乎诅咒地说他的父王明天就可能死，阿尔德也从来没有生气过，反而有时候会乐不可支。

但令阿尔德意外的是，他本以为库尔也会始终无法接受莱昂哈特，毕竟莱昂哈特私生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可库尔竟然逐渐接纳了莱昂哈特，现在还会经常给莱昂哈特准备他喜欢的甜品。

有一次阿尔德看到库尔正在给莱昂哈特打包饼干，一时忍不住便问出了口：“库尔，你……还讨厌莱昂吗？”

库尔动作顿了一下，对阿尔德欠了欠身，微笑道：“殿下难道讨厌二王子殿下吗？”

“什么？当然不。”阿尔德矢口否认。

“如您所见，您很喜欢他，所以我也会喜欢他。即使我有很多讨厌他的原因，但只要您喜欢他，那我便也顺从您的心意。”库尔温柔地笑着。

阿尔德心中顿时涌上一股愧疚，他早该想到库尔的忠诚是能到这种程度的。于是他不放心地提醒：“库尔，不用这样事事都顺从我的心意。”

“您言重了，殿下。现在我发自内心地认为，二王子殿下是真心依赖您，未来也一定会对您大有帮助。”

库尔抬起头，温柔地看着他的殿下，又加了一句：“而且……您先前说的话提醒了我，我想如果主人还在世，一定也会对二王子殿下温柔以待的。”

阿尔德一愣，心中涌上一股暖流。

是呀，库尔说得对。他想，他怎么能忘记，母后她可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了。

莱昂哈特停课后，也多出了许多空闲时间，但他并没有听从命令待在自己的宫殿里，而是变本加厉地溜进阿尔德的王子宫。

这件事，国王应当是知道的。但国王应该也知道，莱昂哈特找阿尔德这件事并不是帝国的威胁，所以两人都没有被阻止。

阿尔德知道，作为莱昂哈特的兄长，他应该让莱昂哈特听话地待在自己的宫殿里，不要出来。但不知为何，他没有说，他默许了那孩子来到这里打扰他。

就像此刻。

莱昂哈特窝在书房里的扶手椅上，抱着一个软垫，银发散在肩头，看起来像一只慵懒的猫。他翻了几页书，又放下，翻了几页，又放下，最后干脆把书扣在脸上，只露出一个下巴。

“王兄，”他的声音从书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你说北境真的会打仗吗？”

“我不清楚。”阿尔德坐在书桌前翻看卷宗，手中的羽毛笔不时写着什么，“莱昂，不要妄议国事。”

莱昂哈特把书从脸上拿下来，露出那双金色的眼睛。他歪着头看阿尔德，目光里少见的带着一种脆弱。

“可是北境的人……”他低下头，声音轻了下来，“他们其实很好的。雪那么深，冬天那么长，如果不互相帮助，根本活不下去。”

阿尔德动作一顿，抬头看着莱昂哈特。

这孩子很少主动提起北境。每次提到，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阿尔德对那个地方的看法。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一样的温度。

阿尔德意识到，莱昂哈特说的不是“北境的人”，而是“他们”。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记得的人。

“你想保护他们？”阿尔德问。

莱昂哈特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茫然，又有些坚定。那副模样，像一个突然被问到心事的孩子，来不及藏好自己的表情。

“我不知道能不能保护他们……”他说，声音很轻，“但我不想他们受伤。”

阿尔德沉默了一瞬。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王室的王子不应该对叛乱分子抱有同情，想说这种话传出去会惹来大祸，想说你现在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谈什么保护别人。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