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事情并没有向着阿尔德猜测的方向发展。

他以为他的步步紧逼会让莱昂哈特对他心生警惕，但让阿尔德很是无奈的是，这孩子来大王子宫的频率反而更高了。

起初莱昂哈特还保持着谨慎，每次来都会让侍从通报，然后规规矩矩地在待客室等他。库尔每次通报时脸上都带着几分不情愿，嘴里嘟囔着“二王子殿下又来了”，阿尔德只当没听见。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通报变成了敲门。再后来，连敲门都省了——莱昂哈特竟然学会了直接从侧门溜进来，轻车熟路地摸到阿尔德的书房。

第一次发现莱昂哈特从侧门冒出来的时候，阿尔德着实被吓了一跳。他放下手里的书，皱着眉问：“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习惯？”

莱昂哈特眨眨眼，歪着头，一脸天真：“从小跟母亲东躲西藏的时候学会的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天真的笑意。仿佛那段颠沛流离的过往，不过是一场好玩的冒险。

阿尔德一时语塞。

这孩子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明明是在讲一件悲惨的事，却能讲得云淡风轻，让人分不清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故意让人以为他不在意。

又或者……他只是知道，这副模样最能让人心软。

阿尔德沉默了一瞬，板起脸教育了莱昂哈特几句，说这样不合规矩，对别人不许这样。但他没有说“对我也不许”。

莱昂哈特乖巧地点了点头，垂下眼睛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仿佛在因阿尔德隐秘的放纵而窃喜。

从那以后，侧门就成了莱昂哈特的专用通道。

他摸清了阿尔德的作息，知道他什么时间在书房，什么时间在寝殿，什么时间会独自待着。有时候阿尔德甚至觉得，这孩子对大王子宫的熟悉程度，已经快要超过库尔了。

库尔对此颇有微词。

有一回他端着茶盘进来，正撞见莱昂哈特从侧门溜进来，差点没把手里的茶盘摔了。他退出去之后，在走廊里小声嘀咕了好一阵子，大意是“二王子殿下怎么跟一只猫似的”“殿下也太纵容他了”。

莱昂哈特隔着门听见了，侧头看了阿尔德一眼，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细微的委屈，像是在说：王兄，你的仆人不喜欢我呢。

阿尔德只当没看见。

他当然知道库尔不喜欢莱昂哈特，但他也知道，莱昂哈特对此根本不在意——或者说，他在意的不是库尔的态度，而是阿尔德对库尔态度的反应。

每一次库尔表现出敌意，莱昂哈特都会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眼神里有试探，有观察，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

阿尔德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

这天下午，阿尔德正在看一份关于帝国各地税收的卷宗。他仔细对比着北境二十年前与十年前的数据变化。就他所知，正常的税收波动不会这么大，这背后恐怕有什么文章。

他正看得出神，侧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王兄。”

莱昂哈特探进半个脑袋，先看了阿尔德一眼，确认他没有生气，才整个人溜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本比他脸还大的厚书，蹭了一鼻子的灰。

“您看，我找到了这个。”他把书往阿尔德桌上一放，气喘吁吁地说，“在图书馆最里面的架子上，落了好多灰，威廉伯爵说那里面都是没人看的旧书。”

阿尔德看了眼书名——《帝国纹章与王室血脉考》。

“怎么突然找这种书？”

莱昂哈特绕到他身边，踮起脚尖指着书封上的烫金纹章，一脸认真地说：“因为这个。王兄您看，这个纹章和我们眼睛的颜色是不是很像？”

阿尔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古代王室使用过的徽记，金色的太阳周围环绕着十二颗星。

“王兄，您知道吗？北境的夜空中，星星就是这样的。”莱昂哈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种轻柔的怀念，“一颗一颗，很亮很亮。小时候母亲抱着我坐在窗边，说那些星星在看着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有可能她只是在哄我睡觉。大人总是这样，随便说点什么，小孩子就信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凉薄的通透。

阿尔德看着他。

这个孩子说每一句话，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每一个字都在诉说着自己的悲惨，却又每一个字都藏着刀锋。

他在试探阿尔德的反应，试探这句话会让阿尔德心疼，还是会让阿尔德厌烦。

阿尔德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指着书上的一行字：“这里，关于王室血脉的记载，说古代王族曾与北境守护家族联姻，因此部分王室后裔会出现银发返祖现象。看来这就是你银发的来源。”

莱昂哈特凑过来看，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可是他们说，我的银发是因为……因为我是外面来的，不是纯正的王室血脉……”

他的语气是委屈的，但他的眼睛不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正一眨不眨地观察着阿尔德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阿尔德当然看出来了。

这孩子不是真的在意那些流言。

“莱昂。”阿尔德放下手里的卷宗，认真地看着他。

莱昂哈特立刻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微微歪着头，银发从肩头滑下来，衬得那张小脸越发无辜。

阿尔德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这副模样，确实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你的眼睛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的声音不算温柔，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整个帝国，只有拥有奥古斯都血脉的人，才会有这样的金色瞳孔。”

莱昂哈特眨了眨眼，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银发确实罕见，但不是没有先例。”阿尔德指着书上那行记载，“这里写着，北境守护家族的血脉在某些条件下会显现出来。这恰恰说明你的血统比那些嚼舌根的人想象的更复杂，而不是更浅薄。”

莱昂哈特愣愣地看着他。

这一次，他的愣怔是真的。他可能没有想到阿尔德会这么直接地替他说话。不是敷衍的安慰，不是客套的敷衍，而是一种近乎强硬的、不容辩驳的维护。

“王兄……”他张了张嘴，眼眶微微泛红。

“不许哭。”阿尔德抢先一步说道。

莱昂哈特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他低下头，银发遮住了他的脸。

阿尔德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下颤抖，不像是表演。

“嗯，我不哭。”莱昂哈特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

阿尔德看着那笑容，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莱昂哈特想让他看见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真实的，连莱昂哈特自己都没来得及藏好的东西。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把莱昂哈特鼻尖上那抹灰痕擦掉了。

莱昂哈特呆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随即又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阿尔德，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

“谢谢王兄。”他说，声音很轻。

这一次，他没有撒娇，也没有卖乖。只是很轻地说了这四个字。

阿尔德点了点头，收回手，重新拿起桌上的卷宗。

莱昂哈特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翻开那本《帝国纹章与王室血脉考》，一页一页地看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莱昂哈特翻了几页，忽然开口：“王兄。”

“嗯？”

“您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阿尔德没有抬头：“哪些？”

“就是……银发的那段。您是真的那么想，还是只是为了安慰我？”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阿尔德听得出来，那语气底下压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期待却又忍不住期待的心情。

阿尔德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卷宗，看着莱昂哈特。

莱昂哈特正低着头翻书，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动。

“我从来不安慰人。”阿尔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