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库尔的安慰下，莱昂哈特终于止住了啜泣声。

阿尔德回来的时候，他正缩在椅子里，肩膀还在轻轻发抖，那双几乎与阿尔德一模一样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幼猫。

阿尔德看着他，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这孩子十有八九是装的，可是阿尔德竟然不受控制的感到心疼，想要好好的抱一抱他。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坐到了莱昂哈特身边。

“别哭了。”他没有伸手去抱，只是拍了拍莱昂哈特的肩膀，“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莱昂哈特吸了吸鼻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不敢多说。那副隐忍又委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阿尔德确实心软了，但他很快压下这份情绪，语气放得温和了些：“莱昂，我有一些事情想问你。你不用害怕，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莱昂哈特点了点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微微泛白。

“你知道自己的出生年月吗？”

“圣历1782年……9月。”莱昂哈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软软糯糯的，“母亲告诉我的。”

阿尔德微微颔首，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记下了这个日期。

跟他查到的信息有些出入。但情报本身就有不确定性，有误差也正常。

“你的母亲……她叫什么名字？”

莱昂哈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母亲说，她的名字不重要。她说……她只是北境一个普通的人家。”

“普通人家？”阿尔德重复了一遍。

“嗯。”莱昂哈特点点头，金色的眼睛眨了眨，目光纯净得像一泓清水，“母亲说，她是在一个冬天遇见陛下的。陛下路过北境的时候，在她家住了一晚。后来……就有了我。”

他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脸颊微微泛红，像是为这些话感到羞耻。

阿尔德沉默了一瞬。

这个说法听着是合理。但是阿尔德清楚，他的父王并非是如此随意的人，从他的母后去世多年，他却从未接触过任何其他女人这点就能看出来。

“父王……他知道你的存在吗？”

莱昂哈特摇了摇头：“母亲说，她没来得及告诉陛下。后来她想找陛下，可是……可是她已经没有机会了。”

“没有机会？”

莱昂哈特的眼眶又红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母亲身体一直不好。生下我之后就更差了。她……她死前才告诉我，说我的父亲是帝国的国王。她让我来这里，让我把这封信交给陛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给阿尔德。这封信对他来说应当非常重要，他才会一直随身携带。

“这就是母亲留下的信。皇兄要看看吗？”

阿尔德接过信封。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他没有打开，只是翻过来看了看封口的火漆。火漆早就碎裂了，只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你看过？”

莱昂哈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嗯……母亲死后，我一个人走了很久。路上太想她了，就……就打开看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信上只写了请求陛下收留我的话。别的什么都没有。”

阿尔德把信封还给他，没有追问。

这孩子从北境一路走到王城，那么远的路，一个孩子是怎么走过来的？他说的那些细节听起来真实，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

像是在讲一个听来的故事。

阿尔德没有深究。他只是拍了拍莱昂哈特的肩膀，语气温和：“你受苦了。”

莱昂哈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用力摇了摇头，哽咽着说：“不苦……只要王兄不嫌弃我，我、我什么都不怕……”

阿尔德轻轻把他揽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

莱昂哈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那哭声压抑而克制，像是怕惹人厌烦，却又实在忍不住。

阿尔德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

过了一会儿，莱昂哈特的哭声渐渐小了。他从阿尔德怀里退出来，红着眼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王兄……我、我又哭了……”

“没关系。”阿尔德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莱昂哈特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皇兄，”他怯生生地伸出手，小指微微翘起，“我们拉钩好不好？王兄不要讨厌我，我也不给王兄添麻烦。”

阿尔德看着他伸过来的那根小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都已经是帝国二王子了，还用这么孩子气的约定方式。

但他还是伸出手，与莱昂哈特勾了勾手指。

莱昂哈特的小指凉凉的，勾得很紧。他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烛光，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谢谢王兄。”

阿尔德点了点头，“今晚，你可以去之前你睡的客房休息，我会让侍从准备好。”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莱昂哈特还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银色的头发散在肩头，正低头看着自己那根勾过的小指，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