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大王子宫时,雨势依旧未减。
阿尔德推开寝殿的门,烛火在风中摇曳了一下,很快稳住。屋内暖意融融,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显然是库尔提前让人备下的。
“进去吧。”阿尔德收了伞,随手靠在门边。
莱昂哈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却迟迟没有迈步。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温暖的炉火、柔软的地毯、整洁的床铺,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一小滩积水。
“愣着做什么?”阿尔德回头看他。
“我……”莱昂哈特抿了抿唇,“我会弄脏的。”
阿尔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走进屋内,从柜子里取出一条厚实的浴巾,走回来,直接盖在莱昂哈特头上。
“弄脏了有人收拾。”他的声音从浴巾外面传来,“你先把自己弄干。”
莱昂哈特被浴巾蒙住脸,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抓住那条柔软的织物,轻轻蹭了蹭。
浴巾上有淡淡的香气,和阿尔德身上的味道一样,像是书房里经年累月的纸墨,混着某种微苦的木质调,让人莫名安心。
库尔这时也气喘吁吁地跟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大包裹:“殿下,热水已经备好了,二王子殿下您怎么还站着?快进去泡一泡,这要着凉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接过莱昂哈特头上的浴巾,开始帮他擦拭湿漉漉的银发。动作虽然急促,却意外地轻柔。
“库尔,”阿尔德开口,“带他去洗吧。衣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殿下,就在里面!”库尔连连点头,“热水也放好了,您放心!”
莱昂哈特被库尔半推着往浴室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阿尔德一眼。
阿尔德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雨幕,壁炉的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王兄。”莱昂哈特轻声叫了一句。
阿尔德回过头。
“怎么了?”
莱昂哈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没什么……我、我马上就好!”
然后他跟着库尔消失在门后。
阿尔德看着那扇门关上,收回目光,继续望向窗外。
莱昂哈特泡在热水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热水漫过肩膀,把那些积攒了许久的寒意一点点驱散。他低头看着自己泡得发红的指尖,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阿尔德指导他的声音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平静的,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些话对莱昂哈特来说一点都不寻常。
他来王宫这么久,听过太多话了。威廉伯爵的讲解,女官的训斥,侍从们背后的窃窃私语,每一句都像一层薄薄的冰,慢慢覆在他身上,越来越厚,越来越冷。
但阿尔德刚才说的那些话,不一样。
“对我来说,你首先是我的弟弟。”
莱昂哈特把脸埋进水里,憋了一会儿气,然后猛地抬起来,大口喘气。
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像是从他眼睛里流出的泪。
他眨了眨眼,伸手胡乱抹了一把。
库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二王子殿下?您还好吗?水凉了没有?要不要再加点热的?”
“不、不用!”莱昂哈特连忙应道,“我马上就好!”
他匆匆洗完,换上库尔准备好的干净衣服。那是一套柔软的睡衣,比他自己的那些要舒服得多,显然不是普通侍从用的布料。莱昂哈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摸了摸袖口,尺寸刚刚好,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推开门出去,库尔正在外面候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二王子殿下,这边请,殿下在书房等您。”
阿尔德确实在书房。
莱昂哈特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莱昂哈特身上扫了一圈。
“洗好了?”
莱昂哈特点点头,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阿尔德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探了探莱昂哈特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颈侧,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还行,没发烧。”他收回手,“过来坐。”
莱昂哈特跟着他走到壁炉前的软榻边,小心翼翼地坐下。软榻很舒服,比他那张床还软,他忍不住悄悄按了按身下的垫子。
阿尔德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放在旁边的一碗热汤,递给他。
“喝了。”
莱昂哈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时不时往阿尔德那边瞟。
阿尔德靠在软榻上,手里又拿起了那本书,神色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莱昂哈特喝完汤,把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抱着膝盖,缩在软榻一角,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屋内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雨声,和偶尔响起的书页翻动声。
过了片刻,莱昂哈特忽然开口。
“王兄。”
“嗯?”
“您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阿尔德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些?”
莱昂哈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把我当弟弟什么的……”
阿尔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书,起身走到莱昂哈特面前。
莱昂哈特感觉头顶落下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睡吧。”阿尔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明天还有课。”
莱昂哈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依旧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让他那用了很多年才砌好的厚厚的心墙,倏忽间破了一个洞,露出柔软的内里。
“王兄。”莱昂哈特又叫了一声。
“嗯?”
“晚安。”
阿尔德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安。”
那一夜,莱昂哈特睡得很沉。
他躺在柔软的床上,盖着蓬松的被子,听着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梦里没有那些冷冰冰的目光,没有窃窃私语,只有一只手轻轻落在他头顶,揉了揉他的头发。
莱昂哈特睡着以后,阿尔德回到书房,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
壁炉的火光映在窗玻璃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望着窗外已经渐渐停歇的雨,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起身,走回自己的寝殿。
经过客房门口时,他停了停脚步。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是库尔留的夜灯。
阿尔德没有推门,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
◆
那一晚之后,莱昂哈特变了。
他开始更自然地靠近阿尔德。在图书馆会“恰好”坐在阿尔德旁边的位置,在花园散步时会“偶然”与阿尔德同路,甚至会鼓起勇气,用还不太熟练的措辞,与阿尔德讨论一些课业之外的问题——关于北境的传说,关于星星,关于他记忆中模糊的、大雪封山时的寂静。
而阿尔德默许了这一切。
有时,阿尔德也会邀请莱昂哈特到他的宫殿,与他一起享受下午茶时间。
两人的亲近不仅被宫殿的侍从们看在眼里,也被威廉伯爵察觉到了。这位敏锐的学者十分轻易地感受到了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变化,投向莱昂哈特的目光便又多了几分思量。
库尔将这些尽收眼底,嘴上虽不再像当初那样咬牙切齿,心里却始终存着几分疙瘩。有一回他伺候阿尔德更衣时,终于没忍住嘟囔了一句:“殿下,您待那位二王子也太好了些……”
阿尔德淡淡瞥他一眼:“你倒比我还操心。”
库尔天不怕地不怕:“殿下总是让危险待在您身边,如果我不操心,还有谁能来为殿下操心?”
“好了,”阿尔德语气无奈,“库尔,他不过是个孩子。”
“可他也是——”库尔把“二王子”三个字咽了回去,闷闷地闭了嘴。
阿尔德没有再多说什么。库尔的唠叨他早就习惯了,这份近乎偏执的忠心,与其说是仆人的本分,不如说是一种笨拙的关心。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库尔是少数几个让他觉得温暖的人。
◆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国王的召见来得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阿尔德站在那扇沉重的大门前,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