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尔跟在他身侧，见状压低了声音：“殿下，您还好吗？若您身体不适，奴婢去禀告陛下，改日再来便是。”

阿尔德摇了摇头：“不必。”

他迈步走进宫殿，门口的守卫恭敬地行礼。库尔被拦在门外，只能站在廊下等候，目光紧紧追随着阿尔德的背影，直到那扇门在面前合上。

殿内空旷而肃穆，国王端坐在高处的王座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阿尔德没有抬头去看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只是依礼躬身。

“阿尔德王子，”国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听说你和莱昂哈特王子相处得不错。”

“是的，父王。”

短暂的沉默。

阿尔德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等待着，心中却隐隐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

他的父王今日召见他，绝不只是为了说这些。

“那孩子……”国王开口，却又顿住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措辞，“他是你的亲弟弟，是我流落在外的血脉。”

阿尔德抬起眼，看向王座上的人。

国王的目光与他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随即移开。那张威严的脸上，阿尔德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近乎闪避的神情，像是一个人在说出某个谎言时，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心虚。

那神情转瞬即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是，父王。”阿尔德垂下眼睛，声音平静如水，可心中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沉了下去。

若真是亲弟弟，何须犹豫？何须闪避？

他没有追问。在这座宫殿里生活了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不去追问那些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

国王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莱昂哈特年幼，又初来乍到，你作为兄长，要多加照拂。”

“是。”

又是一阵沉默。

阿尔德等着他的父王再说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句寻常的问候，哪怕只是问问他近日的功课。可王座上的男人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没有关心，没有询问，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阿尔德转身走出宫殿，脚步不急不缓。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将那高高在上的身影隔绝在内。

他站在廊下，微微闭了闭眼。

库尔立刻迎上来，目光在阿尔德脸上急切地搜寻着：“殿下？您怎么了？脸色好差——”

“我没事。”阿尔德睁开眼，声音淡淡的。

库尔显然不信，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阿尔德一个眼神制止了。

“方才仆人来报，”库尔咽下满腹的担忧，尽职地禀报，“二王子殿下来了，正在待客室等您。”

阿尔德脚步微顿。

这时候过来，恐怕是听说了他被召见的事。

“殿下，”库尔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您现在的状态……要不我去请他先回去？”

“不必。”阿尔德继续往前走，“他来得正好。”

库尔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待客室里，莱昂哈特正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听到脚步声立刻站起来，小跑到门口迎接。

“王兄！”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担忧，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阿尔德，像一只等待主人归来的幼犬。

阿尔德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也坐。

“突然过来，有什么事吗？”

莱昂哈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阿尔德面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我、我听说父王召见您了……您还好吗？”

“没什么大事。”阿尔德端起库尔送上的茶，抿了一口，“正好，我也有事问你。”

莱昂哈特眨了眨眼，乖巧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您请问，王兄。”

阿尔德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父王方才告诉我，”他抬起眼，看着莱昂哈特的眼睛，声音不疾不徐，“你是他的亲儿子，也就是我的亲弟弟。”

莱昂哈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查过了，”阿尔德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比我小两岁。我的母后只有我一个孩子，这一点毫无疑问。那么，你的身份似乎只有一种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莱昂哈特脸上，不重，却像一层薄薄的冰，慢慢覆上去。

“你是我父王与情妇所生的私生子。”

莱昂哈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那双与阿尔德相似的金色眼眸里，惊恐如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方才所有的乖巧与天真，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王兄……”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我不……我不知道……”

“不知道？”阿尔德微微侧头，声音依旧很轻，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不知道自己是私生子，还是不知道自己在说谎？”

莱昂哈特的身体猛地一僵。

阿尔德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银发的孩子，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写满的恐惧与无措，他没有刻意做出什么凶狠的表情，甚至神色比平时还要淡上几分，可正是这种平淡，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莱昂哈特，”他弯下腰，与那双金色的眼睛平视，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身上流着谁的血。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如果你还想继续维持这种关系，那就不要对我撒谎。”

莱昂哈特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再是之前那种恰到好处的、惹人怜爱的啜泣，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时才会有的、狼狈不堪的哭泣。

泪水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王兄……我、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我真的不知道……我不是……我没有……”

阿尔德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莱昂哈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乖巧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和绝望。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在哭什么？”阿尔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冷的，“如果真如父王所说，你是他的亲儿子，那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王子殿下，有什么好哭的？”

莱昂哈特愣住了，哭得通红的眼睛瞪得很大，直愣愣地看着阿尔德。

“还是说，”阿尔德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在害怕被我拆穿什么？”

那一瞬间，莱昂哈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是一种被逼到墙角时才会露出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那神情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无从捕捉。

紧接着，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无处躲藏的小兽。

“王兄……”他哽咽着，声音小得像是在哀求，“我、我不是……我没有骗您……我真的没有……”

阿尔德看着他。

看着那双湿漉漉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睛，看着那张被泪水浸透的、写满无辜的小脸，看着那副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莱昂哈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然后，阿尔德缓缓伸出手。

莱昂哈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后缩，表现出一个害怕被打的人才会有的条件反射。

阿尔德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那只手轻轻落在了莱昂哈特的头顶。

莱昂哈特猛地睁开眼，泪眼朦胧中，他看见阿尔德的脸。

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好了，”阿尔德的声音平静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别哭了。”

莱昂哈特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淌，却忘了继续哭出声。

“不管怎样，”阿尔德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声音从前面传来，“你是我弟弟这件事，已经改变不了了。”

他推开门，库尔正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焦急和警惕。看见阿尔德出来，他立刻迎上来，压低声音：“殿下，您没事吧？我刚才听见里面——”

“库尔，你……进去收拾一下。”阿尔德打断他，“他哭得厉害。”

库尔一愣，往里面看了一眼，正看见莱昂哈特缩在椅子上抹眼泪的模样。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是”，转身走了进去。

阿尔德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身后传来库尔不甚温柔的劝慰声，和莱昂哈特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方才那一瞬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警觉的、近乎冰冷的东西。

那才是一个在黑暗中长大的孩子，真正该有的眼神。

而此刻屋内那个哭得可怜兮兮的、惹人心疼的小东西——

倒是演得越来越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