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向前流淌。
阿尔德与莱昂哈特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课堂上的对视不再仅是礼仪性的交汇,偶尔会带上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莱昂哈特会在阿尔德状若漫不经心地走神、却能精准回答威廉伯爵刁钻提问时,投来恰到好处的钦佩目光,那目光明亮而真诚,像一只仰望着什么的幼鸟。
而当阿尔德用茶杯掩饰嘴角一丝对莱昂哈特被威廉伯爵过度“关怀”而感到无奈的笑意时,莱昂哈特似乎也能敏锐地捕捉到,继而低下头,用银发遮住微微发红的耳尖。
他们依旧谨慎,保持着王子之间应有的距离,但在那些旁人无法插足的缝隙里,某种联系正在悄然生长。
库尔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嘴上虽不再像当初那样咬牙切齿,心里却始终存着几分疙瘩。他伺候阿尔德更衣时,偶尔会嘟囔几句:“殿下心善,可那位二王子……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阿尔德听了也不恼,库尔便越发大胆起来,有一回甚至嘀咕道:“他那双眼睛看着乖巧,可我总觉得,里头藏着什么东西似的。”
阿尔德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库尔,你最近谈起他的次数比我多不少。”
库尔立刻闭嘴,但脸上的不服气明明白白写着。
阿尔德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库尔是从小陪着他的人,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比起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王,比起那些各怀心思的朝臣,库尔反倒更像是他的家人,这份纵容,是阿尔德为数不多愿意给出的东西。
春季的暴雨来得猛烈,狂风抽打着宫殿高耸的玻璃窗,发出骇人的呜咽。
晚餐后,阿尔德照旧在书房阅读。库尔在一旁伺候,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禀报:“殿下……那个……二王子殿下似乎还没从骑士训练场那边回来。”
阿尔德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今天下午有基础的体能和剑术训练,这是王子教育的必修课。但这样的天气,训练早该取消了。
“是谁负责他今日的训练?”阿尔德问。
剑术训练十分考验基础,阿尔德学习的时间更早也更长,早就开始学习高级剑术了,但莱昂哈特还需要基础训练。
“是……巴顿骑士长。”库尔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巴顿骑士长对二王子殿下的基础不太满意。”
阿尔德没有接话。巴顿,一个以严厉和古板著称的老骑士,只认实力和血脉的纯粹。对莱昂哈特这种半途出现的“银发王子”,他必然抱有根深蒂固的成见。
威廉伯爵在文课上对莱昂哈特的“特殊关照”或许带着政治考量,巴顿骑士长的“特殊关照”恐怕纯粹是冰冷的刁难。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伴随着几声闷雷愈演愈烈。
阿尔德沉默片刻,慢慢合上书,站起身来。
“殿下?”库尔惊讶地看着他往外走。
“我去训练场看看。”
“可是这么大的雨!而且巴顿骑士长他——”
“库尔。”阿尔德打断他,披上防雨的斗篷,“去让人准备些热姜汤和干净的衣服,送到我的寝殿。再找个厚一些的斗篷送到训练场。”
库尔张了张嘴,眼中闪过一丝不情愿,但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匆匆跑开。跑出几步又回头,忍不住补了一句:“殿下,您可别淋着了……”
阿尔德撑着伞,步入瓢泼大雨之中。
狂风几乎要将伞掀翻,冰冷的雨水斜打进来,很快浸湿了斗篷的下摆。通往训练场的石板路在暴雨中一片模糊,只有远处那一点微弱的光在风雨中摇曳。
那是一处简陋避雨棚里透出的烛火。
走近了,能听到雨水砸在棚顶的巨响,以及木剑击打在木桩上的沉闷声音。
阿尔德收起伞,走进避雨棚。
莱昂哈特在这里。
他浑身湿透,银发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还在不断往下滴水。那双本该白皙修长的手,此刻被雨水泡得发白,指节处磨出了红痕,有的已经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握着一柄对他来说显然过重的训练木剑,一次又一次地朝着面前的木桩劈砍,动作已经变形得厉害,全靠蛮力在支撑。
巴顿骑士长并不在这里,或许早就回去享受壁炉的温暖了,只留下这样一个近乎惩罚的命令。
莱昂哈特没有立刻发现阿尔德。直到又一次力竭的挥砍后,木剑脱手飞出,撞在棚柱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木桩才勉强站稳。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力竭。
阿尔德走到那柄脱手的木剑旁,弯腰捡了起来。入手沉甸甸的,对初学者来说太重了。他看了一眼木桩上的痕迹,深浅不一,歪歪斜斜,这孩子可能至少已经练了一整个下午。
听到动静,莱昂哈特猛地抬头。
在看到阿尔德的瞬间,他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刹那,阿尔德看见的是一张毫无防备的脸。没有精心编排的羞怯,没有恰到好处的惶恐,只有赤裸裸的惊愕、难堪,以及一种来不及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狼狈。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脸颊却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雨水混着汗水从下颌滴落,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幼兽,无处可藏。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试图摆出王子应有的仪态,但湿透的衣物贴在颤抖的身体上,只让他显得更加狼狈和无助。那努力维持的尊严,反而衬得这份狼狈更加刺目。
“……王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您……您怎么来了?”
阿尔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木剑,然后走到莱昂哈特面前,将剑柄递向他。
“姿势不对,手腕发力过猛,下盘不稳。”阿尔德的声音混在嘈杂的雨声中,听不出什么情绪,“难道巴顿没纠正你的姿势吗?”
莱昂哈特怔怔地看着递到面前的剑,又抬头看阿尔德的脸。
阿尔德的头发和肩膀也被雨水打湿了,金色的发丝贴在额角,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责备,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太多温度,只是平静。
可不知为什么,这种平静反而让莱昂哈特眼底迅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飞快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那层水雾便被逼了回去。
“他……骑士长说我的动作像没开化的农夫,”莱昂哈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让我在这里练习到有王室的样子为止。”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阿尔德看见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仿佛要用尽力气才能稳住自己。
那不是装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