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别的心思之后,阿尔德并未刻意改变什么,但目光落在莱昂哈特身上时,却不由自主地染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或者说,他想要看一看,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开始留意那些从前不会在意的细节。
比如,莱昂哈特的指腹带着薄薄的茧,位置不在笔杆常磨之处,倒更像是握过什么粗粝之物留下的痕迹。那不该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子会有的手。
比如,威廉伯爵讲课时,他的背脊总是挺得笔直而僵硬,肩胛骨微微绷紧,仿佛随时准备迎接某种责难。那种姿态,不像坐在课堂里的学生,倒更像站在审判席上等待判决的被告。
又比如,当他完全听不懂某些深奥的历史隐喻或律法典故时,嘴唇会微微抿紧,眉心拧出一个极浅的褶,那不易察觉的懊恼,竟让阿尔德觉得有些……熟悉。
那是一个竭力想融入、却格格不入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与当年的他如出一辙。
阿尔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急于靠近。
库尔端来晚茶时,正撞见阿尔德对着烛火出神。
他放下银壶,小心翼翼地看着小主人的脸色:“殿下,您这几日……总是在看那个新来的殿下?”
“嗯。”阿尔德没有否认。
库尔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殿下,您可别被他骗了。那种来历不明的野孩子,指不定使了什么手段才让陛下看上他的。您瞧他那双眼睛,看着乖巧,谁知道心里藏着什么……”
“库尔。”阿尔德打断他,语气虽然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库尔立刻噤声,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的委屈和不甘。他退到一旁,将茶杯摆好,嘴里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反正……殿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阿尔德端起茶盏,无奈轻笑一声。
库尔说得固然有些偏激,同时也带着浓重的感情色彩,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莱昂哈特这个人,目前来看确实像一潭看不清深浅的水。
那水下究竟藏着什么,他得亲自去探一探。
◆
第一次试探,发生在一堂寻常的文史课之后。
威廉伯爵照例将莱昂哈特留下,低声讲解着什么。阿尔德收拾书本的动作慢了下来,不紧不慢地将散落的羊皮纸归拢整齐,仿佛并不急于离开。
经过莱昂哈特桌边时,一本厚重的旧书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恰好落在莱昂哈特脚边,摊开的书页朝上,标题赫然在目——《北境守护者与银发的血脉传承》。
莱昂哈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阿尔德没有立刻弯腰,而是极自然地停顿了片刻,仿佛只是等那本书自己安静下来。然后他才缓缓俯身,指尖触到书页,状似无意地将那一页的内容完全展露在那双金色的眼睛前。
只有几秒钟,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有心人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
“抱歉,”阿尔德合上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没拿稳。”
莱昂哈特抬起头。
那一瞬间,阿尔德捕捉到他眼底极快闪过的什么东西。
比起惊疑和恐惧,倒更像是一种被窥破隐秘后的……警觉。但是那神色转瞬即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紧接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便蒙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措。
“没、没关系,王兄。”莱昂哈特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怯意,像一只慌乱的小兽,不知该往哪里躲。
那声“王兄”叫得生涩又柔软,让阿尔德心中一动。
威廉伯爵轻咳一声,提醒他们课业尚未结束。阿尔德点了点头,拿着书离开了,心里却在回想方才那个一闪而过的眼神。
是他看错了么?
库尔在门外等候多时,一见到阿尔德便凑上来,压着嗓子道:“殿下,我方才在外面都听见了。您……是故意把书掉在他面前吗……?”
“库尔,别乱想。”阿尔德淡淡地说。
库尔显然不信,却也不敢追问,只闷闷地跟在后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反正他要是敢对殿下不利,我一定饶不了他。”
阿尔德没有理会这份过于炽热的忠诚,心中只想着:那只小兽露出的獠牙,究竟是真的,还是他的错觉?
还未等到他想明白,库尔委屈的小声嘟囔就响起了:“您不可以跟那个私生子……不能这样对主人……”
阿尔德沉默了,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瞬间消失了。
“……库尔,不要迁怒一个孩子。”
阿尔德的声音染上沙哑。
库尔不说话了。
第二次试探,阿尔德选在了宫廷礼仪课上。
作为新晋的王子殿下,莱昂哈特必须从头学起那些繁琐的进退规矩。阿尔德早已将这些烂熟于心,却还是找了个由头留在授课厅,美其名曰“温习”,实则是为了在一旁静静观察。
负责教导的女官面色严肃,言辞虽恭敬,却处处透着苛刻。
进退的角度、鞠躬的深浅、对不同等级贵族的称呼差异——这些对自幼耳濡目染的王室子弟来说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事,对莱昂哈特而言却如同天书。
他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动作僵硬得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又一次向“假想中的公爵”行礼时,莱昂哈特脚步微乱,差点绊住自己的衣摆。女官的眉头紧紧皱起,虽然没有出言训斥,但那种无声的失望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难堪。
莱昂哈特的耳根泛出一层薄红,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料。
阿尔德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枚镶嵌蓝宝石的戒指,看起来百无聊赖。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笨拙的身影。
当莱昂哈特又一次转身、因紧张而动作走形时,阿尔德仿佛只是无意识地换了个坐姿,他的身体微微侧转,重心从一脚平稳地过渡到另一脚,肩线纹丝不动,姿态优雅得像一幅会动的画。
动作很轻微,轻微到连女官都没有注意。
但莱昂哈特看见了。
他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睛飞快地掠过阿尔德的方向,随即收回,但在下一次尝试时,他的动作虽然依旧生硬,却明显模仿了方才那个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姿态,重心转换顺畅了许多。
女官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
莱昂哈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耳根的薄红却蔓延到了脖颈。他没有看向阿尔德,但那始终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一线。
阿尔德收回目光,继续把玩手中的戒指。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那个孩子捕捉细节的速度,远比表面上呈现出来的要快得多,一个真正笨拙的人,不会有那样敏锐的观察力。
回王子宫的路上,库尔始终沉默着。
“库尔,你今天格外沉默。”阿尔德主动提起话头。
库尔一愣,有些不自在的回答:“殿下,我不如您聪慧,很多时候无法理解您的行为,但还请您允许我拥有我个人的情绪。”
“库尔,”阿尔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爱母后,不会做让她伤心的事。”
库尔眼神有些受伤。
“殿下,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不会再迁怒那孩子了,但是您总要允许我为主人感到悲伤。”
阿尔德张了张嘴,心中倏忽明白了。
库尔不是在闹脾气,只是真切的在为他的母后感到悲伤和气愤——表现得那么爱母后的父王,竟然在外有个私生子。
阿尔德放缓声音:“库尔……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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