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试探,是在王室图书馆。
两人奉命查阅某份关于边疆税收的古卷,各自占据长桌的一端,默默翻阅,偌大的藏书室里安静得只有羊皮纸翻动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阿尔德的目光越过书页,落在对面的身影上。
莱昂哈特遇到了一段夹杂着废弃方言的段落,明显卡住了。他眉头紧锁,反复看了几遍,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尝试拼读那些早已不用的词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偷偷抬眼看了阿尔德一下。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是不小心滑过的视线。但阿尔德捕捉到了其中的犹豫,他在挣扎是否要开口求助。
阿尔德没有抬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书卷中。
片刻后,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念出了一个编号:“第七柜,第三层,黑色封皮那本《方言疏义》,或许对你解读那段文字有用。”
对面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阿尔德几乎能想象出莱昂哈特脸上的表情,大概是那种被人看穿心思的猝不及防,以及随之而来的、迅速掩盖过去的镇定。
“……多谢王兄。”声音轻轻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莱昂哈特起身走向书架,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回来时,他手里多了一本厚重的旧书,经过阿尔德身边时,脚步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
阿尔德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孩子正在看自己。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阿尔德说不太清楚的什么东西。
他装作浑然不觉,翻过一页书。
那天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晚,长长的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壁灯的光晕将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走在前面的莱昂哈特忽然慢下脚步,等到阿尔德几乎与他并肩时,轻轻开口:“王兄……北境的冬天,很长,雪很深。”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孩子气的陈述,像是不经意间提起的一件小事。
阿尔德侧头看了他一眼。
莱昂哈特正望着前方的走廊,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看起来干净得像一泓清泉。
但阿尔德知道,这绝不是一句无心之言。
他在试探,就像自己试探他一样。
这个念头让阿尔德心中升起一丝微妙的感觉,像是棋逢对手时才会有的那种兴味。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同样放慢了脚步,与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近得像是并肩而行的一对真正的兄弟。
“是吗,”阿尔德望着前方幽深的走廊,声音放得很轻,“听说那里的星星,因为空气清澈而格外明亮。”
莱昂哈特猛地转头看他。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惊讶是真切的,甚至来不及掩饰。但紧接着,那惊讶便化作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戳破了什么,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那双金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一个纯然的、带着几分羞怯的笑容。
“是的,”莱昂哈特低声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非常明亮。”
那笑容干净得像北境初落的雪。
阿尔德心中微微一笑。
如果不是方才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惊变,他大约真的会被这笑容骗过去。
这孩子脸上的表情,实在太恰到好处了,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薄,每一步都踩在“让人心生怜爱”的准线上。
但他没有戳破。
因为在那精心编织的面具之下,他看到了一个同类的影子,一个同样在学着隐藏、学着适应、学着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活下去的影子。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走完了那段走廊。
沉默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打量自己,也都知道对方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打量,而这本身,反而成了一种奇怪的信任。
走到分岔路口时,阿尔德停下脚步。
“莱昂哈特。”他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任何头衔。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这位兄弟。
莱昂哈特立刻转身,动作利落得像等待指令的士兵,但很快,他似乎意识到这个反应太过迅捷,便又微微垂下头,将那分警觉藏进乖巧的壳子里。
阿尔德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用丝绒包裹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那是下午茶时他让库尔多备的一份蜂蜜饼干。王室厨房的独家配方,表面裹着一层细腻的糖霜,温热时口感最佳,甜而不腻。
“拿着,”阿尔德语气平淡,“晚上看书容易饿。”
莱昂哈特愣愣地看着他手心里那个小小的丝绒包裹,又抬头看看他的脸。那双与他相似的金色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丝绒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很轻,轻得像是故意的。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将那个小包裹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珍贵而易碎的宝物。
“……谢谢您,王兄。”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迟疑,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鼻音,像是感动得快要哭出来。
阿尔德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王子宫。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极轻的、被刻意压低的啜泣声。
阿尔德没有回头,他的心中竟然真的对那孩子生出怜惜来。
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这么熟练的伪装自己呢?
莱昂哈特恐怕永远也想不到,让阿尔德在未来对他无底线纵容的原因不是他能以假乱真的演技,恰恰是他那用以伪装自己的那层保护壳。
阿尔德摸了摸自己衣袋里另一份同样的蜂蜜饼干,原本是打算全都给那孩子吃的,但是怕库尔生气就没有那样做。
那孩子,大概是真的饿了吧。
走得远了,阿尔德才隐隐听见库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跟谁抱怨:“……就会装可怜,殿下也是,怎么就……”
阿尔德轻声叹气,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份蜂蜜饼干,递给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的库尔。
“殿下……?您这是?”库尔抱怨的声音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困惑不解。
“给你这份,所以,库尔,别吃醋了。”阿尔德跟他开了个玩笑。
库尔那张清秀的脸瞬间红了个透。
身后,那低低的啜泣声已经停了。
莱昂哈特站在分岔路口,捧着那个丝绒小包,目送阿尔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眼角还挂着泪珠,嘴唇却微微抿起,弯出一个与方才全然不同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很淡,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的满意。
他将丝绒包收入怀中,转身走向自己的宫室。
脚步声轻而稳,再也没有方才那惹人怜爱的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