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见过这孩子精心设计的脆弱，见过他恰到好处的羞怯，见过他在每一个该落泪的节点精准地垂下眼睫。

但此刻的这些——发紫的嘴唇、破了皮的手指、压都压不住的颤抖——都不是设计。这是一个被丢在暴风雨里、被遗忘的孩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啃噬着属于他的难堪。

阿尔德沉默了一瞬。

“王室的样子？”他轻轻重复了一句，然后从莱昂哈特手中拿过木剑。

莱昂哈特一愣，抬起头。

阿尔德退开两步，在狭窄的避雨棚里，摆出了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那是经过了长年累月训练才能拥有的姿态。

“正确的姿势不是靠刁难和苦练错误的姿势得来的。”阿尔德边说边演示了几个基本动作，声音不疾不徐，“巴顿是个优秀的骑士，但未必是个好老师——至少对你来说不是。”

他收了剑，看向莱昂哈特。

“另外，”阿尔德顿了顿，目光微沉，“记住，你现在就是王子。你是二王子莱昂哈特·圣·奥古斯都，你的样子就是王室的样子。如果再发生这种事，你应当让他跪下。他首先是向王室效忠的骑士，其次才是教导你的老师。”

随意惩罚一个王子？巴顿的胆子确实太大了些。

阿尔德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但莱昂哈特听完，那双被雨水打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下，又迅速拼合起来。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阿尔德将木剑再次递给他。

“试试看，跟着我刚才的感觉。”

莱昂哈特接过剑，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手腕放松。”

“左脚再往前半步。”

“对。”

阿尔德的指导简短而直接，没有多余的安慰，也没有刻意的温和。莱昂哈特便一遍遍地按照他的指令尝试，动作从生涩渐渐变得流畅了一些。雨声吞没了大部分声响，棚内只剩下木剑划破空气的细微嗡鸣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莱昂哈特的呼吸终于不再那么紊乱。他停下动作，拄着剑，微微喘息着抬头看他的王兄。

“为什么？”他突然问，声音很轻，被雨声裹挟着，几乎听不真切，“为什么要帮我，王兄？”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睛紧紧锁着阿尔德，目光里有试探，有不安，还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您不担心我学得越好，对您越不利吗？”

莱昂哈特终于问出来了。

这个问题横亘在他们之间，心照不宣却从未被触碰。雨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噼噼啪啪地砸在棚顶上，像是某种催促。

阿尔德看着莱昂哈特。

这孩子浑身湿透，银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嘴唇还带着冻出来的青紫色，眼睛里却有一种与狼狈全然不相称的认真。他在认真地等待一个答案，一个可能决定他们之后所有关系的答案。

“莱昂哈特，”阿尔德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在这座宫殿里，很多人都希望你成为某种‘样子’。父王、威廉伯爵、巴顿……他们都有各自的目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莱昂哈特微微睁大的眼睛。

“但对我来说，你首先是我的弟弟。一个被迫来到这里、在努力适应一切的人。”阿尔德的语气依旧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帮助你站稳，是我的选择。至于未来……我想，至少无法靠现在让你在这里错误地挥剑来决定。”

棚内安静了一瞬。

莱昂哈特被他的话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愕、茫然、不敢置信，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是错觉的希冀。

这是他在王宫里第一次被真正“看见”。

自他来到这座陌生的宫殿，那些关于他的流言就从未停止过。在国王并不明令禁止的情况下，那些流言更是愈演愈烈。

他知道，在许多人眼里，他不过是一枚棋子。威廉伯爵的殷勤、巴顿骑士长的刁难、朝臣们审视的目光，无一不在提醒着他这一点，没有人真的期待他的到来，也没有人真的在意他的存在。

他垂下眼睛，银色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沉重得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我明白了……王兄。”

就在这时，库尔抱着一个大包裹，气喘吁吁地跑来，雨伞都歪到一边去了，整个人被淋了个半湿。

“殿下！姜汤和衣物都准备好了！啊，二王子殿下您全身都湿透了！”库尔一边嚷嚷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抖开一件厚实的斗篷。他的目光落在莱昂哈特那副狼狈模样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弄成这样。”

阿尔德接过斗篷，亲手披在莱昂哈特冰凉颤抖的肩膀上，仔细系好带子，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莱昂哈特仰头看着他，那双与他相似的金色眼眸里，水雾又浮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躲。

“走吧，”阿尔德拍了拍莱昂哈特的肩膀，“再不回去，真要生病了。”

他撑开伞，走入雨幕。莱昂哈特愣了一下，快步跟上，紧紧贴在他的身侧。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肩膀挨着肩膀。

莱昂哈特湿漉漉的银发蹭到了阿尔德的颈侧，冰凉凉的，但披着厚重斗篷的肩膀，却似乎不再那么单薄。

“我让库尔给你准备了干净衣服，”阿尔德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今夜就睡在我这里吧。……你愿意吗？”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莱昂哈特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阿尔德被雨水打湿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清冷。

但那双眼睛，却在这夜里，美得惊心动魄。

莱昂哈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制的哽咽：“王兄……我非常愿意。”

库尔撑着歪歪斜斜的伞跟在后面，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个身影，嘴巴张了张，终究还是没忍住，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就这一次，看在殿下的份上。”

雨声渐密，将一切都裹进了潮湿而温热的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