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哈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说的话，都是基于事实。”阿尔德的声音很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那是你的事。”

莱昂哈特慢慢抬起头，看着阿尔德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正是这种淡然，反而让他的话显得格外有分量。

莱昂哈特垂下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信。”他说，声音轻轻的，“王兄说的，我都信。”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阿尔德和莱昂哈特之间的关系已经好到每个人都能看出来了。

虽然课堂上，他们依旧是规矩的第一王子和第二王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阿尔德专注听课，莱昂哈特认真记笔记，偶尔目光交汇，也只是礼貌地微微颔首。

但一旦到了课堂之外，莱昂哈特就会像一条小尾巴一样跟在阿尔德身后，而阿尔德也默许了这一切。

威廉伯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神愈发复杂。库尔嘴上不说，心里却越发不是滋味。

“殿下，”有一回库尔替阿尔德整理书房时，终于忍不住开口，“您对二王子也太纵容了些。”

阿尔德头也没抬：“他还是个孩子。”

库尔被噎了一下，闷闷地继续整理书架。

他倒不是讨厌莱昂哈特——好吧，确实有那么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殿下对谁都淡淡的，唯独对这位半路冒出来的弟弟格外不同。这份不同，他不知道是好是坏。

更让库尔不舒服的是，他总觉得二王子殿下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什么。明明笑得那么乖巧，可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但他没有跟殿下说，他想他的殿下一定也发觉了，就但没有说出来，肯定是有别的目的。

有时候莱昂哈特会问阿尔德一些问题。

比如这天下午，两人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莱昂哈特捧着一杯热茶，忽然开口：“王兄，您为什么从来不生气？”

阿尔德望着远处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没有立刻回答。

“生什么气？”

莱昂哈特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斟酌用词。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比如威廉伯爵。他对我好，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觉得我有用。”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对您也是一样。他表面上恭敬，心里却觉得您挡了他的路。您不生气吗？”

阿尔德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看人的眼光，比他以为的要准得多。

“还有父王。”莱昂哈特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他从来不召见您，也不关心您。您不觉得……难过吗？”

他说“难过”这个词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用这个词，最后他还是用了，但说完之后，他就低下头喝茶，没有看阿尔德的眼睛。

阿尔德沉默了片刻。

这些问题，莱昂哈特不是第一次问了。以前问的时候，那孩子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试探的光，像是在丈量他的底线在哪里，又像是在确认他值不值得信任。

可这一次，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写着的，分明是另一种东西。

“莱昂，”阿尔德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一棵树被移栽到新的土壤里，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莱昂哈特摇了摇头。

“是扎根。”阿尔德望着远处的天空，“把根扎得足够深，深到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动摇你。在那之前，风怎么吹、鸟儿怎么叫，都与你无关。”

莱昂哈特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下来。

“那……王兄的根扎得深吗？”他问。

阿尔德沉默了一瞬。

“还在扎。”他说。

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学会了很多东西，应付了很多事情，可他的根究竟扎得有多深，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莱昂哈特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

“那我呢？”他问，“我的根呢？”

阿尔德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依赖，有信任，有小心翼翼的期待——这些东西，阿尔德都看得出来。但在这之下，还有一层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

仿佛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你让我靠近你，是真的吗？你说的话，我该信吗？

阿尔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莱昂哈特的头发。

“……你的根，”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可以扎得离我近一些。”

莱昂哈特愣了一瞬。

他低下头，银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阿尔德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指攥着茶杯，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莱昂哈特才抬起头。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他露出一个笑容，没有精心设计的乖巧，没有刻意讨好的甜腻，而是一种带着些许笨拙的、不太熟练的真心。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那我就不客气了，王兄。”

阿尔德看着那个笑容，心中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弟弟可能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会演，也可能是，在不知不觉间，他这么开始心疼起来这个惹人怜爱的弟弟了。

而最可怕的是，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真的。

莱昂哈特低下头，假装喝茶，把那个笑容藏进了杯沿后面。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那样笑。那太蠢了，太不像他了。他应该哭的，或者应该露出那种让人心疼的、乖巧的、恰到好处的表情，那才是他擅长的事。

可他没有。

他只是笑了，像个真正的、没有心机的孩子一样笑了。

这不对。

莱昂哈特把茶杯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失误，下次不会了。

可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库尔站在凉亭外面，远远地看着那两个身影。

阿尔德正低头翻着莱昂哈特带来的那本厚书，脸上没什么表情。莱昂哈特凑在旁边，银色的脑袋几乎要贴到阿尔德的肩膀上，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库尔叹了口气。

他承认，二王子殿下最近确实没有那么讨厌了。至少殿下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库尔还是忍不住想，二王子殿下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他觉得不太舒服。明明笑得那么开心，可那双眼睛深处，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愿是他想多了。

库尔把目光移开，望向远处的天空。天边飘着几朵懒洋洋的云，风很轻，阳光很好。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那位银发王子，对殿下是真心实意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