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煜站在侯府大门前,一只脚踌躇不前。伸进去又缩回来,再伸进去,再缩回来,反复多次以后听见戚姮一句“不进来就滚”。
也不管定远侯会不会打人了,跨步跑了进去。
“我要沐浴更衣。”后煜还是追在戚姮身后,四处乱瞟,偷偷观察着侯府构造,“给我备水。”
戚姮只觉这人诡异:“是你家吗就这么不客气。”
后煜急了:“我身上全是泥,都是你撞的,你必须得给我备水洗干净。”
“我给你洗?”
进了长廊下,戚姮扔了伞,转头面向后煜,一副“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表情:“不早说你打着这主意,也不是不行。”
后煜双手交叉捂着胸口,闻言大惊,忙退后好几步远:“不是让你给我洗。”
戚姮翻了个白眼:“让我洗也不给你洗。”
后煜咆哮:“快点备水啊!我受不了了,实在太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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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在美人榻上静观窗外雨帘帘,戚姮心口烦闷,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四肢乏力极了。
“阴雨天,真烦人……”
这股低迷的情绪没持续太久,隔间里后煜的喊声飘了来:“有人吗?谁给我送件衣裳啊?”
戚姮:“……”
后煜的身量不矮,但瞧着挺瘦,戚姮在柜中翻翻找找,捡了件从未穿过的衣裳,徐徐走向旁的房间。
应该能穿上。
戚姮随手将衣裳扔到浴桶旁边,环着胳膊,斜靠在门框:“嗓门这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我这藏了个男人是吧。”
她朝后煜吹了声口哨,调戏道:“还是说,你故意的?让别人都知道我这有男人,一传十十传百,传出去,我就不得不认下你。”
后煜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被震撼好几回了:“你好歹也是个小侯爷,怎么跟个流氓土匪一模一样。”
戚姮双手叉腰:“知道我爹是谁吗?”
“不是定远侯吗?”
戚姮沉默片刻,目光幽幽盯着后煜,随后说:“我爹,那是带着我在黄河边真当过土匪的硬茬,人送外号:大霸王。”
“……什么鬼啊?”
“我像流氓就对了,那才是真没辜负我爹的培养。”
后煜始终跟不上这一家子的流氓逻辑,无言以对,默默沉进了桶底。
从上朝回来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吃早饭,又去坊巷逛了一圈,消耗太大,戚姮饿的前胸贴后背,矮桌架在榻上,喊人上了些吃食。
后煜嘟嘟囔囔地从隔间出来了,边走还边系着腰带:“这是谁的衣裳,怎么穿着这么紧……”
戚姮也不管他作何感受:“我的。”
“!!”后煜快走了两步来到面前:“你给我穿你的衣裳?”
戚姮斜眼过去,问:“难道你想穿我爹的不成?”
“倒也没有这个意思。”后煜瞬间蔫下去了,当真是怕极了会打人的定远侯,弱弱地说,“只是你我,男女有别,我不该穿你的……”
戚姮打断:“我没穿过,你放心,好吧?”
后煜彻底没话说了:“哦。”
话被聊死了,后煜尴尬地扫了扫鼻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暂且只能听到雨滴落在屋顶的“噼啪”声。
“你今早上,去找曼文了?”后煜盘腿坐到对面,装作不经意地问。
“嗯。”治国论已经看到尾卷了,戚姮只想赶紧看完,再好好参透一番,连眼皮都没掀。
牡丹卷、桃花酥、松花糕、腊梅糖还有一盘棠梨煎雪,红豆圆子汤往上冒着热气,后煜大致扫了一眼,问:“吃这么多甜腻的东西,你能受得了吗?”
戚姮还以为他说这些不够吃:“还行吧,随便垫付两口,午膳再吃好些。”
后煜讶道:“我要是吃了这些,整天就吃不下去别的了。”
戚姮不以为意:“你一个会计能吃多少。”
“我不是会计。”后煜解释说,“我供职在太府寺,不是三司会计司。”
戚姮认真想了想:“不还是算账的。”
“好吧……”后煜犟不过她。
一静下来就没话继续聊,戚姮敷衍的态度已经够明显了,后煜肯定能感受得到,就等着他待不下去自己走。
谁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竟还继续找着话题:“这书是不是柳国公写的那本?”
“你说这个?”戚姮点头,“原本早就没得卖了,偶然在家中书房寻到,放了十几年,我就拿来看了。”
后煜一手撑上了桌,探过身凑近了些:“我家还有一本这篇的全文论析,也是柳国公写的,仅此一份,你想看吗?”
“……”
不得不说,这家伙找话题还挺会投其所好。
不看白不看,戚姮自然答应:“行啊。”
“那你就当原谅我了,行吗?”
后煜洗干净了观赏性还不错,挤到眼前求原谅,跟个小宠物似的,还挺漂亮。
戚姮挪开了书,翘起膝盖支着脸,没急着回答:“你知道我去找曼文,问出了什么吗。”
“什么?”
“应如是大概率是赫连般若,曼文并不能确定,只是她缺钱,才把人供了出来。”
戚姮将压在心里的惆怅说给眼前并不靠谱的后煜听,不指望能起什么作用,起码不会憋着了:“一件案子,对峙公堂,每个人都有可能说出不同的版本。所以我这几天没着急去审讯,想着先去探些虚实,好能最公平地结案。”
“是我说对了,这案子没有过错方,无论是谁,做什么选择都有道理。但我低估了她们一家的感情,或者说,也没有正眼去看待过赫连般若。”
这些话分开能听懂,组合在一起就有些晦涩了,后煜拧着眉,并不太理解。
戚姮的神情略有些恍惚,直视着后煜,说,“你站在曼文的立场上说赫连般若恩将仇报,我说赫连般若怀着仇恨,就算不敬曼文也合乎常理。可曼文说她这么多年无怨无悔,是个好女儿。”
“我当时气的也不是你含沙射影骂我,而是觉得,你且不知原委,更不是本人,仅仅因为她的身份先入为主觉得她是个感化不了的白眼狼,甚至还要把无辜的我掺和进去,是否有点太无理取闹了。”
“结果,我突然发现,我也怀着更加微小、并不起眼的偏见去那样想赫连般若,先把她的身份搬出来,再去思考她的所作所为。”
戚姮端起圆子汤喝了一口,叹道:“我们都忽略了当时她也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经历了家破人亡,被人伢子掳走,辗转流离来到汴京,才有了曼文对她好。但凡以‘人’的逻辑来看她,都不会觉得赫连般若报仇会报到无辜的平民养母身上。”
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理性客观,至少同为胡人,能理解她些,反过头来经人提醒才发现自己仅仅只是比别人好一点。
“这不赖你吧。”后煜找补道,“当时了解的情况很片面,谁都只是推测而已,也不知赫连般若到底是怎样的人。更何况,楼兰人有前科在,本就是叛党之后,会怀疑她多正常……”
戚姮摇头,书本挡住了后煜的视线,自顾自道:“不是这些,跟她都没关系。现在说的是我的问题……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戚姮发现自己还是受到了汴京这些人的影响,先去考虑赫连般若是胡人,再以“其心必异”这种借口用最坏的心思去揣测。
对养母好,是因为人好,对养母坏,也是因为人坏;而不是为她开脱“坏也正常,因为她国破家亡了”。
这套逻辑与朝中老言官看待戚姮如出一辙,就算哪天她反了也不会有多少人惊讶。
——“你看,我就说波斯人不可能真的效忠大燕”。
天然的偏见之下,戚姮做出什么都会归咎于血统,赫连般若也是。
后煜口中“野蛮”是激进的骂声,而戚姮从会觉得赫连般若不孝养母时就加入了这场批斗,更润物细无声地,连自己都没察觉。
明明祸不及无辜才是正常人的逻辑,冤有头债有主,怎么发展成大家都觉得赫连般若会因为仇恨而苛待养母的呢?
依然还是偏见占据了上风,连坏都要找着个理由她才能坏。
作为最早的受害者,戚姮在今天才觉自己也没跳出过这烂透了的框架。
她仰天长叹:太可悲。
后煜哪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扒开书,没心没肺道:“那你接没接受我的道歉啊?我是真心的!你骂了我之后,回家我连睡也睡不好,天快亮才想明白是你说的那个理。那就必须跟你道个歉了。”
戚姮哼笑了声:“看来你诚意满满喽。”
“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后煜认真道。
戚姮放下书,问:“你故意一头撞我身上又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还没说完后煜就连忙噤声。
不小心把实话给秃噜了。
戚姮无奈地:“你和小公爷搞这套用一次就够了,回回用,我有多少个头够你们撞的?撞傻了谁赔我?”
后煜颇有些被拆穿小伎俩的窘迫,指尖搅着衣袖,为自己辩解:“不撞你又不理我。”
“我不是聋子,你喊我,我能听见。”戚姮只觉得被这人黏上头好疼。
后煜声音越来越小:“姓夏的撞了你,你还跟他装热络。我怕你现在还生气,就也想这么干,谁知道我去撞,你反而要来打我。”
“你跟他是一样的吗?跟踪我一路,你比地痞流氓可怕多了好吧。”戚姮说,“我抽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