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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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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走一步都传来刺痛的膝盖难以忍受,火辣辣的掌心挨着什么东西就疼,连扶下栏杆都做不到。

戚姮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了,从御书房出来的一路几乎是硬撑着走完,才勉强没有扑通跪下去。

相比身体上的折磨,她不甘的心火才是真正要命,烧到颅内险些吞没理智,恨不得掉头再去找赵繁英对峙一番。

还好是忍住了。

戚姮在回来的路上反复深呼吸,默念了许多遍清心咒才压了下去,恢复平静。

踏进侯府,看清不能再熟悉的一砖一瓦,一树一草,这是她从小长大真正能称为家的地方。

飘忽两年未能安定的心终于找到了个落脚点,稳稳当当扎下根,恍如隔世。

戚姮本想直接回寝居什么都不管睡上一觉,转头想起那不靠谱的老爹肯定喝了酒,一下午过去还不知醉成什么样,又放心不下。

她怕戚砚没有好好歇息,这天虽不冷了,但在外头冻上一夜也难免会着凉。拖着腿,一瘸一拐又要去瞧他。

门一推就开,戚姮伸个脑袋进去探,先被扑面而来冲天的酒气给熏得咳嗽好几声。

黑黢黢的屋内祥和宁静,戚姮耳力眼力都极好,站在门口就能听到戚砚规律的呼吸声,心想看来真醉倒了。

待走近后,借着窗边月光才看清了这屋内一隅。只见戚砚盘腿而坐,趴在桌上睡着了,身侧酒瓶东倒西歪。

戚姮大概清点了一番,足有十二个。

“喝这么多……”

一向谨慎的人都没听见戚姮开门的动静,可见喝的有多醉。

瞟到戚砚是抱着东西睡的,戚姮都不用想便猜到了,堵在心头的郁气更甚几分。

戚姮闭眼调整好情绪,俯身,用手背推了他两下:“爹,困了回去再睡。”

戚砚瞬间就睁开了眼,视线空洞,面无表情。

他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睡前醉的再狠睡醒也消了大半。现在反倒看着与常人无异甚至于有些陌生。

戚砚先歪头确认被自己抱在怀中的牌位还在,指尖轻抚过上头金色的几个大字:先妣侯母明氏夫人蝶香 之神主。

贴着这冰冷的木头睡了一下午,也都把它暖热了。

戚砚这才将视线移到身边站着的女儿脸上,戚姮清晰看见他的恍惚夹带着震惊,从眼底一闪而过。

心里叹:他又认错了。

与记忆中那个人肖似八分的面容在这里,一闭一睁,眼前倏地出现晃影。戚砚嘴唇微动,颊边眼泪滑落一滴泪,幻影便没了,五官重合,眼前还是只有戚姮。

意识猛然回笼,戚砚手忙脚乱埋头找起了喝剩一半的酒瓶,掩饰不住的局促被戚姮尽收眼里,他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今日是你生辰,庆祝咱俩认识十六周年整,来,喝点。”

戚姮提醒:“是十七岁。”

“都一样,都一样。”戚砚寻第二个酒瓶寻了半天,没找着,“爹先喝一口,你再喝。”

戚姮坐到了他身边,一天下来早已精疲力尽,回家还要把这个傻爹安排妥当,语气中尽是虚脱无力:“别喝了,都这样晚了,今儿又累了一天,早点歇息吧。”

戚砚伸手摘了戚姮鬓边已经枯萎泛黄的兰花,搁到桌上,又扭头看向窗外,月还是故乡明。

他难得吐出一句有涵养的话:“良夜恹恹,不醉如何。”

递过去的酒瓶戚姮没有接,她傻愣愣地盯着立在桌上的牌位,毫无反应,戚砚只扫了一眼就隐隐觉出不对劲:“赵繁英骂你了?”

戚姮转过脸,将手掌摊开在戚砚面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随着这句而翻涌,鼻尖一酸:“他打我了。”

戚砚低骂了句,扔了酒瓶就想要握住戚姮的手查看伤势,刚挨到,她就叫唤着躲开,尾音沾染的哭腔听的他差点跪了,瞬间缩回了手:“不碰了不碰了,让爹看看。”

戚姮这才敢伸去。

可以说得上一个皮开肉绽的惨样,渗出的血早已干涸发黑,连结成块粘在掌心,连手指都伸不直。

戚砚看的心惊肉跳,额角疯狂抽搐。

戚姮嘴一撇就开始哭:“两年了,听安抚使的话打了两年屁用都没有。我就是看不下去那犟老头既不会打仗还硬要独断让我们所有人都听他的,凭什么啊?”

眼泪泪扑簌簌往下掉,戚姮埋头进戚砚的怀中,一腔委屈难以言说,只能将最真实的疑惑在父亲跟前问出来,才不用承受代价:

“我不是打赢了吗,这不就够了吗。燕云十六州有多重要他们都知道,难道我还不够忠心吗?”

戚砚紧搂她入怀,侧脸贴住戚姮的发顶,轻拍她的后肩,只念叨着“不哭了”。

越哄戚姮越难受,根本止不住:“之前是他说的我做什么都行,现在就因为这么点小事打我。我守的不还是他的江山吗,这么做都是为了谁……”

戚砚不知该说戚姮年纪小天真,还是太把曾经的情义当回事,两者无论单拎出哪个来看都不是什么好事。

几番欲言又止,戚砚还是赖了自己没有跟她好好强调过君臣关系。

今夜的惆怅和女儿的委屈糅杂在一起,亡妻牌位被清泠的月光映照,他们两个在暗处。

戚砚放轻声安慰着:“赵繁英当了十二年皇帝,就算是一起发家过命的交情到现在也都消解的差不多了,他还得转头反过来防备着你,上哪再跟他提曾经,提过去?”

戚姮就着戚砚胸膛前的布料擦干净泪,闷声道:“明明出征前他都还好好的。”

“那是能装。”戚砚冷笑一声,“你见过赵繁英登基前什么鸟样就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别说进宫找他下棋喝茶,怕是连看见都发怵。”

“……”

“你要只是个小丫头他也能一直装对你好,可你是要入仕做官的,侯府历代继承人跟赵氏皇族的对抗都是从这一刻开始的。无论是谁,无论先前跟侯府是什么关系,登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翻脸不认人。”

戚砚轻抚戚姮的脑袋,换了个姿势让她倚靠的更舒适些,继续说:“武将不怕打不赢仗,最怕功高震主,不是死在战场就是死在朝堂,谁都逃不掉。”

“所以只能老实再老实,侯府从开国至今的传承都靠顺从君意避祸,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一丁点锋芒都不要露,一丁点违逆之举都不能有。”

“谁不知道打仗要找有经验的老将?大燕规矩一条两条三条,罩下来防的就是咱们,你知道就好了,做不了改变。君臣关系是眼前隔层纱,心前隔层山。好在赵繁英还有点良心,没追究,也没把猜忌放到你身上。”

“只是如今你主动坏了规矩,大逆不道,让忠臣看是野心,让奸佞看你又太忠——‘居然有人会为了皇帝的江山甘愿送死’。两边都混不开。”

“说来说去,最重要还是官家怎么看,旧情这种东西只适合存在回忆里,提起来,落到现实,消耗太多只招人烦。”

最后,戚砚客观地来了句:“你小叔叔对咱家已经顶好了,什么都有,权利也舍得下放,再要求更多也不现实。”

又是这句“什么都有”。

赵繁英这么说,戚砚也这么说。

仿佛入朝为官几十载只为挣得一个“什么都有”,只要到了这般境界就可以高坐明堂再不用忧愁边境战事,百姓贫苦,失地未收。

戚姮不明白,却理解。

人总要先考虑现实情况才能去谈理想化的未来。

但越理解就越不甘,齿尖咬上嘴唇,用力到差点咬破,戚姮追问:“那为什么你会从容我违令追击呼延达旦?”

“干呗,第一次上战场先玩尽兴了再说,反正咱家就两条命,你都不怕我就更不怕了。”

戚砚语气随意极了:“只要你打胜了就是大功,赵繁英心里头有掂量,且对你应该还微存着些许责任,我就不信真能砍了咱俩。”

听了这话戚姮只觉心中难受得紧,呼吸断断续续提不上来,细密的泪再次从眼角涌出,哽咽着:“我错了,爹,我没想过以后怎么办,脑子一热什么都不顾。下次不会了。”

“不经历一次是长不大的,这样也好,不是坏事。”

戚砚胸前的衣衫都湿透了,也管不住戚姮的眼泪,拇指替她拭去一次又一次,耐心道:“且当着这世子,什么都不要管了,有爹替你扛着。日后袭了爵位,有仗就打,没仗在京也是个职官,过的也舒坦。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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