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姮的哭声弱多了,听了戚砚的话直摇头:“不,幽蓟两州根本不够,大不了以后再想别的法子打,我要燕云十六州。”
“……”
戚砚突然后悔曾经没有态度强硬严令禁止戚姮接触刀枪剑戟,先斩后奏送她去学文就好了。
戚砚攥了一缕金发到眼前,抬手对在银白月光中,浅色发丝透亮异常:“闺女,你是波斯人,又是个女人。‘异族非我’,朝中看你不爽的人太多了,不敢明面上说,背地里逮着机会恨不得将你置于死地。没必要为了这群东西做到这份上。”
“我知道。”
戚姮湛蓝的眼眸在暗夜泛着幽光,天生冷白如纸的肌肤,经历战场曝晒仅仅只是暗了丁点。马尾被一顶紫金冠束在发顶,红色绒球点缀其中。
“我要收复燕云十六州不为功名利禄,压根也没想上赶着求他们认可。只是这世道太乱了,边境战事频繁,北凉根本安分不下来,好多人都过的好难好苦……我不想只当个占着位置不做实事的废物世子。”
她长的一看就是个女孩,虽五官锋利眼眸深邃,脸小而窄,颊边婴儿肥消退后显得清瘦。
但相貌与中原人差距并不大,毕竟也不是个完全的波斯种。
“好。”
侯夫人去世那年是侯府最鼎盛的时期,正值戚砚预备二征北疆之际,可偏偏太不巧了。戚姮年纪尚小就失了一亲,若他再走,家中连个能照应的人都没有。
那时,皇权过渡,更不敢送进宫让赵繁英养。于是戚砚毅然决然捅了自己一刀,放弃年少说要夺得燕云十六州的大业,称病不出,亲身将她带大。
小姑娘不负所托,长到如今,心系天下而非独善其身。重拾了他曾经的心愿。
戚砚笑道:“那就燕云十六州。”
古有言“得中原者得天下”,幽州、蓟州所属的燕云十六州,向来充当抵抗北边游牧民族来犯最有力的屏障。
但,自太祖建朝以来,失去的燕云十六州再想收回来竟比登天还难。
中原自此失去第一层防线,始终将最脆弱的腹部暴露在虎视眈眈的契丹眼前,与肥羊无异,难以自保。
先后九位皇帝从登基那一瞬,到驾崩最后一刻,皆为了收复失地所忧愁。
愁归愁,他们又不上战场,顶什么用?
话就说由此回来了,皇帝一边因为失地愁更愁,一边又不可抑制的发展重文轻武的风气。
打一场仗要受监军监督,受安抚使指挥,受知州牵制。
古往今来,将帅没有自主派兵权在本朝开了先例,甚至还要再听命于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这就导致前仆后继无数将领战死前线,都不能从北凉手中翘动分毫。
两年前,新帝登基后便沉寂下去的边境再次蠢蠢欲动,契丹军队惹起暴乱,频繁挑衅。
赵繁英大手一挥,任殿前都指挥使、定远侯戚砚充河北路都部署,率军出征北上,镇压边境动荡。
戚砚就在那时提出了要带戚姮上战场,震惊四座,随之遭到强烈反对。
犹记当时朝堂情景,一半拿她是女人说事,另一半拿她的波斯血统来全盘否定。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戚砚还没来得及将准备好的话怼出来,皇帝就迅速同意了,打了百官一个措手不及。
世子位本身就要传给戚姮,戚砚这么打算,赵繁英便心里有数。一直为她在朝中留着空位,上战场这事是个契机,让两人的目的不谋而合。
给戚姮镀金。
就因着她是异族女人,所受的阻挠大到难以想象,此举压力最大的莫过于赵繁英。
决定将戚姮塞过去的第二日,上奏的折子达到了他登基以来最多的一次,足有十公斤重。
一半是直截了当的骂声,另一半是言辞恳切的反对。
他批阅到深更半夜,一直被骂一直批,还发作不出来,只能憋屈地写下“不允”二字。
还是戚砚看不下去,主动请缨只让戚姮跟着就好,不用封职,替赵繁英卸了不少压力。
至少要先有实战经历,才能慢慢调整出个人风格,才能实操,急不了一时。戚砚的打算也只是慢慢来。
在戚姮之前,侯爵继承人在首战之前就会被封世子。戚姮不行,只是上个战场就被骂疯了,更别说无功袭爵。
这次把她带过去也只为有个拿得出手的履历,让赵繁英日后再为她册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至少骂的少些。
哪知就是谁都没想着能改变什么的战役,戚姮如放虎归山,脱缰野马。短短两年从一个花瓶,过五关斩六将一路飙升河北路副都部署。
获封河北路钤辖那次是她首次拒听安抚使指挥。在原本应该直击的地界装作没看见信号,私调骑兵变换阵法,在绝佳的山地地形诱敌深入,从侧翼包抄围剿而灭。
因着这事被将领们合伙一层一层压了下去,没闹到安抚使的面前,才让戚姮初次意识到了自己做主的好处。
也让她错误的认识到无论做了什么,只要打赢了仗便会有人兜底,野心便如野火燎原,难以抑制。
于是,开朝以来首位且唯一一位靠自身军功上位的世子诞生了。
只是这世子的获封,太过有争议了些。
戚姮哭累就睡,倒在父亲怀里很是安心。戚砚瞧着时辰太晚也不多耽搁,转身背她回去。
半醉的酒蒙子走起路来三步一晃,连路都快忘了在哪。戚姮在自己家里绕了好几圈,暗夜中也没个灯笼照着,费老鼻子劲才来到石上流舍。
戚姮十岁分床时候府扩容,为她单独辟出了一处院子作寝居。房屋不多,她一人带着众侍女住不了多少,多的是土地。
院里那片园林是汴京城内最大的私家园林,没有之一。
凿池为海,叠石成山,小桥曲廊岛亭水榭,隐于花木之间。其居宏丽堪比一处世外桃源。秋冬早晨起雾,更像朦胧仙境。
翻过最高的土坡有整片草场,戚姮出征之前从没去过演武场。骑射武功,长枪短剑,俱在这片地上练习。
名石上流舍。
当初建造之时还被朝中官员参了一本奢侈无度,知错没改就是了。
“侯爷。”
戚砚正迷迷糊糊找路呢,衣摆突然被拽了一下,也不知是醉酒身体不稳还是来人劲太大,他差点一头向后仰倒。
戚砚向下看去,就见一女子跪在地上,低着脑袋连脸都看不清。
侯府里人多了,戚砚总不可能人人都记住:“你是?”
“……副官喊我小花。”
戚砚又问:“有事吗。”
“侯爷,您忘了吗。”小花抬起脸,直视着戚砚,有些抖,“副官把我带回来,说要寻个住处。但今日副官一直待在宫中,没有安排,我现在无处可去。”
戚砚加载了许久,想起来了是有这茬:“没地去找个人问问啊。今天你一直在院子里瞎转?”
小花小声应了:“嗯……”
戚砚觉得这丫头也是个傻的,嘴上只“哦”一声,道:“那啥,你今晚先别睡了,过来照顾一下世子。”
“照顾世子?”
小花这句喊的险些破音,吓成这样估摸着也是想到别处去了,戚砚无语道:“想哪去了,世子是你的副官。”
“……”小花缓缓将视线移到趴在戚砚背上,睡着了的戚姮脸上。